莫谈国事？

“莫谈国事”，可以说是地道的国粹，是国人千年智慧的结晶！但这一来就颇为蹊跷了：从字面上看来，这不是一句透顶的荒诞之言吗？“国事”无非是公众之事，岂有禁谈之理！难道天生一张嘴就只准谈琐碎私事吗？不过稍安勿躁，“莫谈国事”可不是庸人自扰，而是多少代人的鲜血换来的经验之谈。根本不必去索古，就让邵飘萍时代、林昭时代、甚至毕福剑时代的人告诉你吧。这样你会老成些，在各种聚会上，不致放言无忌，也不致因有人警告“莫谈国事”而愤恨不已。倘如此，你就不致对本文大动肝火了。

殷鉴犹在

外交部里那几个伶牙俐齿的发言人，最喜欢教训外邦人士的一句话就是：可得以史为鉴啊！此话当然是至理名言，无可挑剔。不过，他们的教训对象是某些外国政府。实际上，本国人士或许更需要以史为鉴，因为那关系到个人的安危祸福。

在维护个人安全这一点上要做到以史为鉴，最好的办法是编一部《个人安危史》，其中必定不乏精彩篇章。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做了或愿做这件事。不管谁来写，大概都不会放过秦始皇！

不过，只记得秦始皇残暴的人可能不知道，类似秦始皇的暴政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了：先秦时代有个著名的周厉王，他对国人的言论控制竟到如此地步：所有人都不敢交谈，在外出时碰上熟人甚至不敢打招呼，仅仅以眼神示意而已，史称“道路以目”

秦皇时代的言论者更处于高危状态。那时的法律规定：毁谤者族——有毁谤言论者要株连九族；偶语者弃市——对人发牢骚者也要斩首示众。我想，秦人的日子一定特别憋屈，可能根本不张嘴！

在史家笔下，汉武可与秦皇比肩，这是指其文治武功而言。实际上，就是论“砍人头”，汉武也不稍逊。在我的印象中，汉武杀的大臣可能超过秦皇。这些事迹，太史公都记了下来。司马迁本人也没好运气：他仅仅为大将李陵的案子申辩了两句，就被汉武给阉了！没被杀头，已属万幸。中国的皇帝绝不愁无人护短，就有古今文人责怪司马迁，说他批评汉武是泄私愤，司马迁能到哪里去申辩？

后世的皇帝也不温和些，朱元璋杀大臣的狠劲肯定属历史之最。

就是因为朝堂上流的血太多，砍人头太频，以致形成所谓“历史教训”，让天下臣民知道绝不可随意开口，“言多必失”、“祸从口出”等等，竟然成了古今宝训。
由此演绎出的终极宝鉴，就是莫谈国事！

能谈何事？

古代曾有的“道路以目”，毕竟还不至于成为后世的常态，这就总算让中国人不致完全闭嘴，只是开口时小心点罢了。最要害的问题是选择谈什么；官员、文人、普通人都各有心得，当然不尽相同。但有一些常识性的要诀是无人不知的。这些都成了中国人的宝鉴，正是“以史为鉴”的那个“鉴”，这可是真正的通灵宝物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当然不会去抄古人的遗训，况且我也不喜欢古人的语言。你不妨看看我在现代语境下总结的教训，当然没有“古训”那么典雅，或许更适于用作今人参考。

选择“谈资”的核心要领是准确判定“可谈性”。我的体会是：

可谈性与下述各项成反比：风险度；政治敏感度；关涉权力层级之高度；时间上的切近度，等等。

这就意味着：风险愈高，政治上愈敏感，愈涉及高层权力，时间上愈切近，可谈性就愈低，聪明人就愈倾向于选择闭嘴！至于如何把握那个“度”，却没有秘诀可告，自己琢磨去！

这就是我供你分享的观察，它们浅显得不值一提，并不需要任何解释。如果你一时心血来潮，想鼓动世人重视这些话语，将它们拔高为“人生指南”，纵然有贻笑大方之嫌，但也只能悉听尊便。但不妨强调一下：“闭嘴”本来就是令人厌恶的生存状态，教人如何闭嘴就更加可悲。诸如此类的文字都不值得欣赏，唯一值得期待的，是那个让这一切变得毫无意义的时代！

国中有典型

如果你已厌倦上面这种泛泛而谈，不妨看点具体事例。

在改革开放之初，作为“改革开放之父”的邓小平，说了许多大胆、破格的话，以致在国际新闻界赢得了“坦率政治家”的名声。我只是奇怪，竟然没有人将曾经送给孙中山的“大炮”美名，转送邓小平！后来我才明白：邓不配称大炮，他在大多数公私场合，都少言寡语，甚至可以说守口如瓶。在任何家庭聚会或私人聚会上，都绝不谈国事，通常唯一的活动是打牌。在扳倒胡耀邦的马拉松式“生活会”上，他几乎没有说话，而其他人大多滔滔不绝。那时，他已经达到权力顶峰，当然无需畏惧任何人。我猜度，他的慎言既是对家人、亲信示范，同时也是让自己留有余地，而这就可谓老谋深算了。

以官员为例，或许不足为训，但还要看一个官员的例子，要说的是出自名门的俞正声。我曾就近观察此人，可谓八面玲珑，做人的艺术实属上乘。接触公众时，他第一句话就刻意给人以坦率的印象，但听下去却是滴水不漏，这种功夫不能不使人叫绝。此人官运亨通，一直做到正国级，至少一半是其浑身功夫使然！

不能再说官员了，看一些平民如何？我想说的是“小粉红”这一群体。这个群体的口碑或许不佳，其实是很有优点的，最大的优点就是把握方向的那种非凡定力：无论上层决策如何变化，他们总能紧跟不离！叫你反美的时候就反美，最近不让反美了，他们就能180度转过来，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上述例子而言，当成法宝推荐的“莫谈国事”，似乎不再有用。实际上，这已经渗入其基因，完全不露痕迹了。

身边有教训

像“祸从口出”、“言多必失”这类历史训诫，大多数人熟记于心是没问题的，但掉以轻心的笨蛋亦不乏其人。其实，这种负面例子价值更大，它们以惨痛代价——包括项上人头——换来教训警示他人，或许能减少一些牺牲者。

延安时代王实味之流的老故事就不说了。王实味罪大恶极吗？不过是批评当时“衣分三色食分五等”，最终被砍了头并不冤枉。

稍近的例子是1957年那些书呆子，特别包括储安平、顾准、浦熙修之辈，这些人误将民国年代的经验移用于新时代，也太相信“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这种承诺了，而恰恰将真正的金玉之言“祸从口出，言多必失”、“莫谈国事”抛却九霄云外，竟然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大作不合时宜的鸣放，赚来20年的“戴帽之灾”——不少人更是牢狱之灾——实在不冤枉。

谈古代那些“祸从口出”的教训，多少有些不着边际；而“57教训”则有用得多，真正管住了许多人的口，救许多人于“以言致罪”之境。但“57教训”的有效期也不过20年，20年之后的人，要么已不再记得，要么就是“未曾闻也”，岂不照样祸从口出！这类人中的最著名例子是毕福剑、任志强。

毕福剑的央视经历或许太风光了，哪里想到，人多口杂的会餐场合，根本不是逞口舌之快的地方，这就祸从口出了。很不幸吗？恰恰相反，算是很幸运了！须知，他犯了中国人的头等禁忌，如果在30年前，那是要人头落地的。

任志强当然是比毕福剑更牛的人，他的家世、地位、名气、后援等等，让他陷入误区：似乎没有人能奈其何。或许更主要的是：他认定自己在理。这个大聪明人竟然没有悟透：“在理”顶个屁用！1957年的那55万人，多少人比他更在理！恰恰是在理的人更危险，更不可轻易放过，不可让其惑众滋事、威胁权力安全。

现在，任志强就只能在大牢中慢慢琢磨这些道理了。

道路以目

周厉王时代的“道路以目”，无疑是言论管控的最高境界。但周厉王毕竟不算什么，他的权力所及不过是一片弹丸之地。

现代管控的成就与水平，已经是周厉王望尘莫及的了。在文革高峰期，岂止是“道路以目”而已，全国都陷入恐怖王国了，就是“以目”交流这种危险举动，恐怕也是没人敢的。那种地狱级的恐怖，当然不容易复制，这就让健忘而又短视的国人，不久之后就不免忘乎所以。给这种人最好的教训，就是让其尝尝“道路以目”的滋味，这些人也确实很快如愿以偿了。

今天的社会生态、社会心态如何，就不必多说了。关心社会状态的人，不妨只去看两个地方：餐桌与网群，那两个地方还能、还有人谈国事吗？就别抱幻想了！毫不夸张地说，那种地方差不多就是“道路以目”了。当然，没有人愿意生活在“道路以目”的状态下。问题是，今天这已经是一种普遍状态、一种标准秩序了。不妨说：

道路以目，就是新时期的常态！

很不爽吧？我倒劝你稍安忽躁，不必虑之过甚。还能“道路以目”，或许并不太坏。“以目”岂不意味着，还可以“以目传情”、“以目传言”。“以目”的方法也是很多的，例如眯眼、闭眼、瞪眼等等。如果在餐桌上有人说“大撒币有理”，或者“支持俄罗斯、哈马斯有理”，你固然不敢反驳他，但也不妨狠狠瞪他一眼！如果对方竟然不敢有什么回应，或许你就获得“终于赢了一分”的快意。

张嘴可期

当然，满足于某种“聪明的道路以目”，还是太可悲了！你真正要的是“道路以口”，而且是自由开闭的口，这唤作言论自由。

只是，从“道路以目”到“言论自由”，未免跨度太大了，并不能一蹴而就。这就用得着老成持重之人的安慰与劝告：欲速则不达，凡事不妨慢慢来，得以渐进足矣。西方人得到今天这种水平的言论自由，不懈奋斗了多少年、掉了多少头颅！你还想一步登天？

可以说，文明的一个最重要的指标，就是言论自由的水平；形象点说，就是“张嘴的可能性程度”。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今日享受的文明当然不能令人满意。今天，有太多的人的嘴被贴着“莫谈国事”的封条，不胜憋屈，而这就是希望！怎么能有太多的人忍受嘴被封着呢？

我的乐观就在于：自由张嘴的那一天正在慢慢趋近，因而“张嘴可期”。至于理由呢？以下两条或许是最重要的。

其一，世界潮流如此。你不妨举目四顾，看看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国家紧控言论？有几个国家将忍不住发声的人送入班房？有几个国家建起“网络柏林墙”、阻挡互联网的流通？有几个国家禁绝民间媒体的存在？有几个国家有某个永远正确的主义管住所有人的头脑？即使尚存的寥寥几个另类国家，也会不可阻挡地逐年减少；如果哪一天仅剩下伟大的祖国，你真的觉得脸上有光吗？

其二，或许更强有力的理由是：官员们也有嘴！他们也希望——或许更希望——有张嘴的机会！官员们本来就被委托管理国家，岂有不谈国事之理！官员岂止想谈国事，甚至想依自己的知识与思考，反驳那些落伍、守旧、颟顸的上司，他们能不希望一种平等讨论的言论空间！他们能永远忍受那根“不准妄议”的大棒吗？

如果连官员都不能忍受“莫谈国事”，距离“自由张嘴”或许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也是世事蹊跷，倘真的到了自由谈论国事的那一天，就不会有多少人愿意谈国事了，今天的西方就是如此。说来令人难以置信：

言论自由的最高境界就是，几乎所有人“不谈国事”！

从“莫谈国事”进入“不谈国事”，这是文明史上的一个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