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荣光
每个人的一生都在追求某种荣光，精英与鄙民概莫能外。问题是，所谓荣光，世人所见却天差地别，岂可同日而语！放眼滚滚凡尘，或志在金榜题名，或立意名留青史，或潜心于滔滔学海，或快意于煌煌仕途……。凡此种种，想必你已尽收眼底，其中能有一种荣光让你怦然心动吗？或许，你更倾向于认为，所有这些好事都值得向往！从通常的眼光看来，似乎没有理由反对。不过，值得欣赏的荣光根本无需这般耀眼。我更看好一种极普通、极凡俗的荣光：职业荣光——实际上，这就是我眼中的无上荣光！
七十二行
世间职业多矣：务工务农纵然有别，当书记还是送外卖更不可同日而语。除非你是社会学家，大概没有闲心思去统计一下：人间共有多少种职业？只有古怪的西方人，才有兴趣去干这种事。聪明的中国人则从来别出心裁，以最简单的方式回答困难的问题：有多少行业？72行而已！你能说不是？自己查去。
当然，只有傻瓜才会去查询“72行之说”。即使是成了定论且被写成书的“36计”，我也是不信的，你就不能想出第37计？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72行”固然只是一种民间俗语，其中却不乏大智慧。此处要强调的只是一点：就是这寥寥数字，就将世间种种行业的高低贵贱全给抹去了！主席与小贩全在72行之内，有什么高下之分自己争去！这种智慧，西方人岂能学得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开出一个详尽清晰的行业目录，并非全是傻瓜的事，毋宁说是一件功德无边的大善事！试想，如果你赋闲在家，想找一份养家糊口的活干，却无从下手，岂不渴望高人指点迷津？要什么高人！不如找一份行业目录看看，或者请教一下AI，很可能会让你脑洞大开！
现在有了：何止72行？明摆着一个第73行，它就是“行业目录编纂”，其贵贱如何且不论，但以其产品养家准没问题！
万般皆下品
刚才说了：72行不论贵贱。但深入社会就不然了，否则还有人在求职时挑肥拣瘦？可惜，并没有一份“贵贱明细清单”可资借鉴，倒是有一个万能准则可供参考——无往不胜的中国智慧，还会想不出这个？我要说的准则其实无人不知，它就是：
万般皆下品，唯有什么什么高！
你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个不能用的残缺指南。而且，你会立即补正：应当是“唯有读书高”啊。恰恰不是这样！我就是要划去“读书”二字，将其空着，该填上什么，各随其愿！
确实，当下什么行业最好的问题十分微妙，已被空悬多时了。我还是依赖于无所不能的中国智慧。古人的永久忠告是“唯有读书高”。读书干什么来着？还不是进入科举；科举干什么？还不是指望一官半职！这就明白了：上面的那条人生指南原来就是：
万般皆下品，唯有官员高！
只是，这种话哪能当众说出来？至于在内心深处如何想，就得看各人的眼光了。我猜想，在当下认同上述结论的恐怕会是大多数；否则，千千万万人争抢一个公务员饭碗为哪般？还不是看到公务员离官员只有半步了！在这件事上，我无意做任何道德评价，只是认可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在当下中国，官员是第一被追捧的职业！如果我错判了，你不妨大声给我纠正。当然，没有人认为，官员是因为其光辉形象而被人追捧；人们真正追捧的不过是利益而已，而官员利益之丰厚，就是傻子也不会看错。
我现在又要以标新立异献于世人：我们的文明似乎到了一个转捩点，将改写上面的填空了，即“唯有官员高”中的“官员”二字该改成别的什么了。改法将不会是唯一的，可能是从艺、从教、科技、发明等等，甚至可能是漫游72行，就是不肯从一而终！
工匠精神
说到选择“唯有什么高”，或许会说，总不至于主张“唯有工匠高”吧？而我恰恰要说，“工匠”实在是非常可取的选择。几乎可以说，人类文明就是从出现工匠起步的。人类之得益于工匠，或许要胜过得益于任何其他行业。自古迄今，人类都享受着工匠提供的日用品、工具、珍玩、以及进了博物馆的一切。人们高度赞赏种种工艺成就，却并不高估工匠行业。你准备将自己的孩子送去技工学校吗？
我还不至于鼓吹大家都去当工匠；我只是鼓吹，工匠所拥有的一件东西是值得每个人取用的，它就是工匠精神！
我们的媒体似乎并不热衷于鼓吹工匠精神，但也并非完全忌讳提到它。不乏机会从媒体上读到：日本产业界的工匠精神在如何创造奇迹。一定有人会因此而感慨万分：为什么不说说中国的工匠精神呢？“五千年文明古国”岂能没有工匠精神！但在当下，你能感觉到这种精神还在发扬光大吗？倘如此，媒体也不至于风尘仆仆地到日本产业界去寻找范例了。
只有好思考的人才会提出如下问题：为什么我们这里不盛行工匠精神呢？我并不自诩对此有独到见解，但不妨提供一个合理的思路：要能盛行工匠精神，至少要让工匠成为一种有吸引力的职业。在市场条件下，职业并不是政府设计与安排的，而是在市场竞争中自然形成的，工匠当然也不例外。作为一种职业，工匠的头上有荣光环绕吗？那么你就到今天的职场去问问吧！工匠为什么不能拥有荣光呢？在市场条件下，工匠的竞争优势当然毋庸置疑！进一步的追问，就得看看中日两国在产业现状与制度文化上的区别。这种思考，我就没有能力或勇气继续下去了。
我们还不至于没有工匠精神，但至少不看重它，根本不意识到这于我们的产业崛起有多大意义。但我们毕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擅长于顶层设计，自然也追捧顶层设计者，烘热顶层设计行业！顶层设计者有权支配工匠，却并不关爱工匠；工匠太低贱了，进不了顶层设计者的法眼。像日本这样的国家，不幸缺少顶层设计者，因此而成了工匠的王国，这是幸乎，抑不幸乎？
危机在此！
想必有人早就准备责怪我：对工匠精神未免着墨太多啦。我也如此想。我并非来自什么工匠世家，岂能对工匠情有独钟？现在该亮明本意了：我真正关注的是职业精神，它当然包括了工匠精神。那么，从工匠精神所得的启示，能否用来倡导、推高职业精神呢？
想必你已注意到，我并没有毫无顾忌地否定中国的工匠精神，只是小心地说及对工匠精神不够重视罢了。同样的问题实际上漫延于整个职场，你能说，我们的职业精神令人满意吗？我之所以首先注意到工匠精神，是因为它较具体，更切近于人们的生活与观感。而职业精神不免太笼统，有点大而无当了。但与工匠精神对照起来看，职业精神所面临的问题也就一目了然了。
此处当然无意一般地谈论中国社会的弊端，那样太离题了。但也不妨指出一个比较简易且面貌清晰的问题，那就是中国的掌舵者太偏爱高大上、太好高骛远、太热心于那些不着边际的空谈了。这岂止是推高了撩人耳目的特殊时尚，实际上营造了一种特定的国家哲学，它切切实实地给国家带来了无尽的困境，乃至坠入灾难之渊！
灾难主要集中在某些年份，导致灾难的危机则酝酿多时了。在体现危机的诸多事项中，我特别要提到对于专业的极端忽视，而这件事密切联系于“前三十年”的一个著名口号：又红又专！其含义简单说来就是：对职业人同时要求政治忠诚与专业能力。这岂不是一个两者兼顾、不偏不畸的口号吗？岂不公允合理、甚合祖上传承的中庸之道吗？然而，其本义与主旨却并非如此！这番委曲，没有亲身经历那个时代的人是不容易理解与领悟的。
实际上，当家人真正的、唯一的的关注点是政治忠诚，而专业能力不过是配景而已。在实际推行过程中，上述要义愈来愈明晰，乃至无人不知，绝无误解的可能。更要强调的是，在实际贯彻中，主调是批判与惩治所谓“白”，即政治上不红。白专是那个时代的主要妖魔之一，凡被判为“白专”者，即使不是阶级敌人，也接近于阶级敌人了，已经被打入第17层地狱啦，在其中“脱胎换骨”的改造有多恐怖，过来人无不毛骨悚然！
所谓“白专”，不折不扣地成为那个时代的一根打人大棒，将无数知识分子打倒在棒下，其中包括几乎所有最优秀的知识精英，例如陈寅恪、季羡林、齐民友、陈景润等等。至于像钱伟长这样的右派，则连“白专”的资格都够不上！
在至今还让某些人热泪盈眶的“前三十年”，知识界的境况大体上便是如此。战战兢兢的知识精英连公民资格尚且难保，哪还有心思去干专业！那样岂不费力不讨好——这或许是你最坏的估判了；岂止如此而已，热衷于专业很可能让你坠入地狱！在这种情况下，还谈什么专业务精，还谈什么职业精神，不要命了不成？
我生也稍晚，没有赶上戴一顶“白专”帽子，以获取与陈景润为伍的幸运！那时我还在读书，学业颇为出众，这就让自己沦于危险之境，离“白专”已经不远，更谈不上什么职业精神。但今天看来，未必是一种不幸，那岂不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得以体验一番“白专”大棒如何打人的滋味吗？说是“千载难逢”，大概也不算过分。
古老中国的旧传统固然不乏缺点，但还不至于有惩治“白专”这种恶行！那不就是谨防人们一心好学、业有专精，这种纯粹反智的疯狂颠倒，实在是旷世未闻，还不能说是千载难逢吗？
面对此情此景，哪还有心思谈什么职业精神！哪还谈得上什么职业荣光！在几乎所有职业——当然官员是例外——之上环绕的不是什么荣光，而是阴暗、厌弃、险恶、无所用心。人们赖以养家糊口、甚至安身立命的职业，既然灰暗至此，还能不是人生的最大危机！一旦大多数社会成员都陷入这种危机，社会岂不岌岌乎殆哉！
你必定相信中国人是十分坚韧的民族，其最有价值的特质之一，就是在任何深重危机之下，在精神上都有自己的解脱之道，解脱的主要方法就是：深信“天无绝人之路”！在几乎所有人都视“职业精神”如敝履——只有陈景润这种傻人例外——之后，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真是救世良方啊。国运的转捩点就是1976年。那时之后，也未必“职业精神”高扬，但至少不再粪土职业精神了。在中国，这就算非常了不起的成就，该被史家大书特书！
当然，深怀理想的人远非仅仅认可职业精神的合法性而已，而更要让尽可能多的职业环绕荣光！那么荣光呢？或许不会来得那么快，但只要能确信那将是未来的方向，人们就会有信心。
现代化事业千头万绪，职业荣光真的就如此重要吗？对此，本文难以作充分论证了。但我始终坚信，在人生的诸多好事之中，
职业荣光就应该至高无上！
将“无上荣光”这顶帽子戴在职业之上，岂不顺理成章？大多数人的一生，毕竟是在某种职业中度过的。
事关文明？
“职业荣光”这件事的意涵，还不止上述这些，只是本文无法充分展开来说罢了。对于“职业荣光”的最充分的肯定，莫过于明确指出：“职业荣光”事关文明的成长！简单说来就是：正是那些成功地培植了“职业荣光”的社会，最有效地推进并提升自己的文明。
当今世界有那样多深得好评的文明国家，这些国家中的“职业荣光”如何——本文一开头就提到了日本这个例子——有足够多的资料用来说明问题，此处不必赘述。
我更想说的是事情的另一面：一个忽视职业精神、更谈不上“职业荣光”的国家，其文明状况与文明水平如何？当然，也不妨反过来设问：那些众所公认的低文明国家，存在可羡的“职业荣光”吗？进一步的问题自然是：普遍的“职业荣光”与文明水平之间，真有密切的关联吗？其中有正相关的关系吗？我只想说，对最后这个问题，我给予完全肯定的回答。
当然，这些问题的答案基于具体的例证。而在这个是非纷扰的世界上，具体说某个国家如何，并不容易。幸好没有人给我布置必答的作业。尽管如此，还是不惮冒犯一下某些国家。就说俄罗斯吧，俄罗斯人的职业精神如何？看看俄军官兵在乌克兰的表现你就知道了。俄罗斯是一个高文明的国家吗？
倘如此，真要感叹蒙古人对俄罗斯的整整两百年的教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