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室曹营
在中国,敌对势力从来都是举国讨伐的对象;相应地,敌营必定是所有忠臣顺民避之唯恐不及的险恶之地。因此,“我营”与敌营的严格划分,从来都是区分是非、善恶的头等大事;敌对阵营的成员是绝不能用的!但古今中外的许多有识之士,恰恰不认可以上逻辑。这就成了问题:是这些“敌我不分”的糊涂蛋误入歧途,还是坚决排斥敌营之人气量太小呢?
汉帐曹营
敌我双方对垒,是一个已有漫长历史的老故事,现在重提似乎没有什么新意了。如果还有一些兴趣,或许这可以聊发千年遐想:当年暂且栖身曹营的关云长,思念失散的兄长刘备心切,但面对眼前的锦衣玉食、安富尊荣,真有决心弃之不顾、欣然求去吗?小说中的故事或许是罗贯中过于放纵了想象力吧!
转换阵营,从来都不是容易事,在这一点上大概古今无别。但实际上,只是在今天,才将敌营概念简单化、绝对化了。仅仅“敌人”二字,就摈除了对立阵营之间的任何交织、互渗等等复杂情况。我们的先人对其中的每一细节,都经历过仔细权衡、多般琢磨;头脑已经格式化的今人谁解其中味呢?
刘项爭天下无疑是历史上少有的惊天动地的大决斗,但对峙中的营垒也并非阵势分明。就是差点解决掉刘邦的“鸿门宴”,双方的成员仍然互有往来。在关键时刻,项羽的叔叔项伯给予刘邦决定性的帮助,乃使剪灭刘氏的刻意策划归于无效。这是历史的真实,抑或仅仅是太史公的编造呢?
三国时代的两营对垒,主要涉及曹、汉两家,就是司马氏专权之后,也没有改变这种对立格局。双方的成员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着“朝秦暮楚”的悲喜剧,其间变化万端,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呈现了最具戏剧性的历史场面。临近蜀汉覆灭之际,蜀国大将姜维兵败降魏;接着姜维又策动魏国大将钟会叛魏,如此反复不已,更换主子就如同更换营地,汉帐曹营的严格界线,在叛将眼中似乎不再分明。
汉晋之间、隋唐之间,都是历史上的大动荡、大分化时期,英雄好汉辈出,降臣叛将亦不少,是演义小说家创作材料源源不断的年代。在那种年代,你到哪里去找纯而又纯的忠臣良将?
从历史的宏观角度看来,个人的进退荣辱,就不再具有头等的重要性,而史家的关注点更在于社会文化心理的传承与变迁。一些今天仍然不失其意义的要点是:
A 即使在大行孔孟之道的年代,对于降臣叛将也持高度的宽容,尤其不存在出自某种教义的彻底贬斥。在那个烽火连天、天翻地覆的年代,这种宽容大大缓解了社会的对抗与残杀。
B 在大分化年代,爭天下的冲突无疑主要取战争的形式。伴随战争进行的,还有涉及人力、财力的大竞争,而最具终极价值的,则是文明的竞争。肆意残杀还是诉诸宽容,从来都是野蛮与文明的分野;对于降臣叛将的宽容,有助于形成文明竞争的格局与气氛,从而总体提升社会的文明水平。在历史上,“杀降”不是主要倾向;在这一事实与文明提升之间,你不认为存在某种因果关联吗?
C 古代爭天下的决斗,尽管惨酷异常,但在最低限度上,仍然保持了从先秦时代传承下来的信义原则,即契约精神。近年来对于中国缺乏“契约”传统的猛烈批判,不免有点过头了。我们确实没有西方风格的契约传统。中国文化中大约与“契约”相当的是“信义”二字。通观古代的种种纷争,或许“信义”并不高扬,但还不至于被完全摒弃,在某些人物与某些事例上,还不乏可赞的表现。只是到了现代,就是在原则上,“信义”也被彻底否定。斗争哲学从来主张:目标就是一切,手段不妨天马行空,哪还顾得了信义!
西方人待对手
先看一个有趣的镜头:美国南北战争经历四年的苦斗之后,终于到了尾声,仪式化的一幕出现在弗吉尼亚,双方主帅格兰特与李将军在此主持南军投降仪式。双方签字后,格兰特问李将军:南军有什么要求?格兰特始终彬彬有礼,他与许多双方将领都曾经是李将军的学生,李将军曾经是西点军校德高望重的校长,残酷的战争似乎并未耗尽师生之间的旧情。面对格兰特的询问,李将军答曰:还给每个士兵一支枪与一匹马吧,他们回故乡的路上需要自卫;而且回家后还要种地,少不了马的。格兰特立即答道:这当然,赶快拿去吧。
在当代中国人看来,这实在匪夷所思,格兰特同志敌我观念也太差了吧,如此放走敌人,岂不后患无穷?岂止格兰特没有敌我观念,当时大多数美国人恐怕都缺少敌我观念;他们认定美国人本为一家,内战不过是兄弟相残,该结束了!正因为南北双方没有人坚持死磕到底,才在战后很快实现了南北和解,终于铸造了伟大的现代美国。
美国人竟然如此对待其内战对手!这有普遍性吗?确实,其他西方人未必做得如同美国人一样好,有许多事例为证:英国在1640年代的内战后,议会派处死了他们的俘虏查理国王;二战结束后,法国的胜利者尽情地羞辱了战时的“法奸”,尤其将头号法奸贝当元帅判处死刑;在德国则有举世闻名的“纽伦堡大审判”……。
但有更多的事例说明,至少在现代欧洲,惩罚或者羞辱对手这种事,既不为各国的法治所能容,也不为公众所接受。现代欧洲最大的对峙与分裂,莫过于冷战时期的东西方对阵,那时的双方就差没有兵戎相见了。但1989年“柏林墙”倒塌之后,冷战结束了,西方人完胜了东方对手,他们该额手称庆了!依据延续千年的传统思维,似乎可断言:失败者将惨不忍睹!但并未出现这样的一幕。
就是柏林墙的两边,也和好融合了。东欧国家的原当政者,固然失去了原有工作,不再是威风凛凛的书记了,进入平等竞争职业的队伍;但他们本应如此,并不算受辱。只有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是唯一例外——他被起义者处决了;但起义者本来就曾经属于东方阵营。
我更关注的是,现代西方的主流观念,如何看待对手?要全面论述此问题,或许需要写一本书!如果仅仅了解其梗概,则并不困难。下面就是主要之点:
A 首要的机制是法治。在当代西方,没有什么东西不被置于法治之下,并不限于“待对手之道”。只有把握了这一点,才可能理解当代西方,理解那些通常令人迷惑莫解的东西方差别。
B 法治的直接后果就是:在政治斗争中不存在“敌对势力”一说。国家可以有依法判定的刑事犯,却没有凭“红头文件”划定的“敌人”!所有人都是拥有平等权利的公民,即使是政治斗争的对手,也不能作为“危险分子”管制起来——一部分公民管制另一部分公民的权力,已被法治彻底废除了。在东方人看来,再没有比这更危险的思想了!因此,我们这里毫不犹豫地废除了“公民”一词!
C 在西方,除了法治之外,还有一个几乎同样重要的原则,就是人道主义。从根本上说,人道原则是普适的,并非仅用于“待对手之道”而已。但从其实际使用来看,主要是针对社会的特异人群,例如犯人,以及境外对手,包括“敌国”人员、恐怖分子等等。依据人道原则,对于这些人不应使用超出必要之外的暴力。
除了上述这些,还可能有其他某些原则,在此不能尽述其详。
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个更一般的原则或者价值,它就是文明。正是现代文明约束或者规范了现代西方人,使其拥有文明的待对手之道,它既不同于东方,也不同于旧时代的西方。
死结所在
在某种意义上,西方就是现代中国的对手。历史的启示就是:观察与解决现代中国种种问题的最有效方法,就是观察并借鉴我们的西方对手;就本文的主题“待对手之道”而言,尤其如此。
有鉴于此,我们面临的种种问题的症结,恰恰就在于现代中国所特有的敌我观。这种敌我观的精髓在于:
国内的全部人口被划分为互相对立的两大营垒;国际上则被划分为中国与“敌对国家”这两大阵营。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对立阵营就是敌对势力,与敌对势力永远势不两立!
这种敌我观的最大好处,就是它简单明确,毫不含糊,容易做到妇幼皆知,在某些特殊时期具有巨大动员力。这等于说,我们有一种根本无需动员的力量,用来对付对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绝对优势!
然而,这种“绝对优势”既未带来巨大的物质力量,也未转化为巨大的精神力量。今天,一个刺人耳目的可悲现实就是:“厉害国”显得不那么厉害、至少没有预期的那么厉害了!此中原因何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在我看来,最主要的原因——至少是主要原因之一——就是:
非理性的敌我观,是当前困境的死结所在。
首先,这种敌我观不符合当今国际国内的客观现实。在当今国内,哪来一个“顽固不化、死磕到底”的敌对阶级?况且,阶级概念早已不合今天的现实了。至于国际上,此处恰好用得着今天流行的一句套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那种永久不变的敌对国家何在?许多人认定就是美国!今天中美距离遥远,没有人还记得,在二战中及改革开放年代,中美十分接近,甚至近于盟邦。这些事实,有些人就是视而不见。
其次,历史已经无情地证明:
坚持“敌我观”的结果,塑造了庞大的敌人阵营。
在国内,“阶级斗争天天讲”制造了多不胜数的敌人,乃至“举国之內,遍地皆敌”!连刘少奇等都成了敌人,遑论他人!至于国际上,在那些最极端的战狼眼中,“西方”与“敌对势力”这两个词实际上并不区分,常常交替使用。正是这种极端态势,将几乎所有“外国”都赶进了敌营!不妨说,这样做的人才是现代中国最大的敌人!将全世界都变成敌人,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祸国贼吗?
再次,非理性的敌我观,整个地毒化了今天的社会气氛,污染了流行的观念与文化,尤其毁灭性地扭曲了下一代人的心灵,将未来一代都变成战狼,变成敌视世界主流文明的异类。今天的社会学家,真该仔细去了解一下那些监护民族之魂的人,包括官员、政工人员、辅导员等等。如果不昧着良心说瞎话,或许你不能不承认,上述人士中的大多数,无论其本事大小,最大的本事就是立场分明的敌情观念!一个主要依靠敌情观念治理的国家,将被导向什么状态呢?难道其结果不是四面楚歌吗?
文革年代最响亮的口号是:拉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今天的响亮口号很多,其中之一就是:严防敌对势力的破坏!抓特务的号召,已贯彻到各个单位、各个行业、各个部门,直至动员所有的小学生!公开号召互相揭发举报,包括紧盯自己的父母与老师!这种空前的异常之举,收获的恐怕不是抓获的特务,而是社会普遍的互相敌视!难道这不正是一些人心向往之的又一个文革吗?
营垒焉存?
对于那些向往文明的理性人士来说,上面所述都不是好消息。最悲观的人已经宣布:真没希望了!这种“盛世危言”,很可能不幸言中。但从长远看,我倒不十分悲观。
在所有可能看到的幸事之中,最大的幸事就是:
敌对阵营将无可挽回地消失!
你的第一反应想必是:不信!坚决的维稳者与上访者、维权者、要求公布财产者、盼望宪政者等等之间,能不互相敌对吗?文革的坚决支持者与反对者之间,能不敌对吗?忠诚盼望法治的人与坚决反对司法独立的人之间,能不敌对吗?中美之间能不敌对吗?中俄与乌克兰的支持者之间,能不敌对吗?
考虑到上述种种,我也不免有点失去信心。但就在临近绝望之际,还是有了顿悟,终于恢复信心。能够赖以支撑的理由,一言难尽;如果要简而言之,那就是:
文明将最终战胜野蛮、超越野蛮!
二战后,就是最乐观的人都不相信能够实现长久和平;中国领袖更是言之凿凿:世界大战一定会要打起来!不管怎么说,人类已经历了80年的和平。俄乌战争还算不上世界大战。卷入俄乌战争的几十个国家,最苦恼的事情是:他们的军火库中的可用武器不多,还几乎锈迹斑斑!难道这不正是“长期和平”的明证吗?长期和平当然不是永久和平,但至少也在迈向永久和平的道路上。
冷战曾被认为是不可遏止的,但它还是奇迹般地消失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一定不能终结当今世界的这种“准冷战”呢?为什么就不能最终实现国内和平、终结目前这种“维稳体制”呢?
无论如何,我就是坚决相信,人类的未来将摆脱种种敌对状态,真正迈向和谐之境!总有一天,我们的后代将不再能理解“敌人”一词,根本不知道“敌营”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