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之误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in #cn-history20 hours ago

据说犹太人是“上帝的选民”。中国人大可不必羡慕犹太人,因为我们有更大的福分:被永无谬误的经典照耀着。我们从上学的第一天起就被告知,人生所需的全部智慧都来自大胡子外国人的经典;在国人心中这些经典的地位超过西方人的圣经!经典的核心无疑是阶级论,它被用来解释文明史上的一切!然而,我在读史时却有一个小小的心得:历史事实并不支持来自经典的阶级论。如果由此启发的质疑确有道理,那么经典所撑起的大厦就有垮塌之虞。那么,经典仅仅可能贻害其信徒,还是误导不幸的人类?

是宇宙真理?

马克思贡献给人类的“红色经典”,确实有如巍巍高山,让人仰止,却鲜有人登临。我至今都难以置信,是否有人真的读完了那几十卷大书。其实,根本无需读完就可断定,其核心内容无非“阶级论”而已。然而,恰恰是阶级论在全人类中引起最大争议,迄无结果。于是,无论学界与媒体都只得将整个“经典”都搁置一旁。真的,你不妨仔细扫视四方,看是否还有多少人在阅读经典?

至于鄙人自己,对于读经典倒曾有过很大兴趣,也并非紧跟潮流。但今天却跟上潮流,基本上不再读经典了。不过,这并不影响撰写本文,因为本文的主要依据是对于历史与现实的一般观察。

别吃惊!这种观察导向了一个结论:阶级论似乎真是宇宙真理!

近代之前的历史就不去说了,太遥远的事情本来就烟远难辨,与近代不可胜数的社会理论捣在一起,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浆糊,留给老学究们去慢慢搅拌吧。

从工业革命开始的这段历史并不遥远,而且紧紧纠缠着今天的世界,就不能忽略过去了。工业革命的主要后果当然是物质文明的奇迹般提升;但一个附带的负面后果也不容忽视:近两百年来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阵营,即富裕的上层阶级与相形见绌的下层阶级。这两大阶级的反复博弈与折冲,直捣得整个世界翻江倒海、云遮雾罩,几无宁日;人们称这为阶级斗争。于是,工业革命后的近代史,几乎就是一部阶级斗争的历史。受这一事实的启发,马克思不失时机地将上述结论稍稍延伸,向全世界宣布:

迄今为止的人类文明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无论在马克思看来,还是在其他学者看来,文明史都十分悠久,而且其内容无比丰富。是否用“阶级斗争”一个概念即足以概括,当然远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至于近代史则有所不同。确如马克思及其同代人所看到的,阶级斗争是近代史上最主要的现象之一,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世界的政治生态。这些事实使得阶级论看来确为真理;而在阶级论者稍稍张大其词之后,岂不就是宇宙真理!

马克思并不以宣布一个真理为满足,其抱负更大:他要对阶级斗争作出严谨的经济学解释,而且进而以阶级论为依据,解释联系于经济的政治、法律、宗教、艺术等等,乃至形成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这就是今天举世皆知的唯物史观。

只是做了这一切之后,马克思才成为真正的马克思!

一抓就灵

马克思的理论大厦虽然庞大得令人炫目,却有一个明显的疏忽,即缺少运用阶级论打天下的那一章,这由后来的打天下者补足了,在这方面的主要贡献属于中国领袖。中国领袖的最大贡献还不在此,而在于用阶级论治理一个红色国家的妙诀,这被归纳为如下名言: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灵与不灵看实践,而中国的实践作出了辉煌的回答。

一个人口最多的世界大国,自从走上“阶级斗争治理”的轨道之后,天下肃然,没有任何外部干预与内部反叛的骚扰,在官方媒体之外没有任何杂音,没有因选举导致的政治难题,没有令西方政界困扰不已的内部挑战……。中国领袖甚至达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成功:所有被指斥为反对他的对手,都争先恐后地表示对他的绝对忠诚!

到了这一步,如果还有人怀疑灵不灵,那就愚不可及了。

就在一抓就灵的高峰期,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1960年前后创纪录的全国性大饥荒。

灾难的真正缘起是1957年对知识界的大规模整肃,让55万知识精英沦为政治贱民。继之而起的是令人目眩的大跃进、令政治恐怖在高层中漫延的整治彭德怀事件——军事英雄彭德怀不合时宜地对因大跃进引起的乱局进言——紧接着就是上面提到的大饥荒,致使三千万以上的农民沦为饿殍。倘此时还斤斤于“灵与不灵”的问题,就太不近情理了。于是只能说:

阶级斗争灵于保护权力,但不灵于治理国家。

解释历史?

再回到马克思。马克思不是一个实践者,而是一个解释者。在他的时代,他的理论的成功,主要体现在用于解释世界时似乎显示出某种效果,这涉及对历史、现实与未来的解释,后者当然意味着某种成功的预测。马克思耗费毕生精力用其理论来解释人类历史,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一个持唯物史观的历史学家。

依据唯物史观,阶级斗争是人类历史的主要驱动力。为了论证他的结论,马克思长久地徘徊于人类历史的许多领域,包括自古希腊、古罗马时代到近代的欧洲史,也涉足于亚洲史,偶尔涉及中国史。他的历史视域之广阔,不能不给人以深刻印象。他甚至涉足史前史,为此研读了美国人类学家摩尔根的著作。

马克思的工作规模宏大、观点新颖,深深地打动了一部分初涉现代文明、且渴求救世之道的中国学人,赢得了第一批虔诚的中国信徒。在1920年代的中国,在初看起来最不可能出现马克思主义者的人群中,都出现了马克思的追随者。后来成为蒋介石的主要智囊的陶希圣就是一个,他甚至写了一部唯物史观的专著!

至于欧洲,情况就颇不相同。欧洲早已具有深厚的文化土壤,有不可胜数的历史学家已经广泛深入地考察过欧洲的历史,无论对于历史资料的占有、分析历史的专业修养,都不是并非擅长历史学的马克思所能轻易超越的。不庸讳言,不少西方历史学家从自己的研究达到某些类似于马克思的结论,法国历史学家基佐、梯也尔就是典型例子。这些人在某些方面与马克思不谋而合是一回事,至于是否认同马克思主义,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历史领域如此广阔,哪是一个并未经历长久锤炼与检验的唯物史观解释得了的!因此至多只能说:

在解释历史方面,马克思并不完全成功。

解释现实?

用马克思的阶级论解释现实,在于有效解释近代资本主义经济的主要现象。马克思几乎用毕生精力致力于此,其巨大努力的结晶就是举世闻名的煌煌大著《资本论》。

《资本论》无疑是宏伟壮观的理论建筑,没人敢轻视它。它被赞誉为左派经济学的“圣经”,其内部逻辑颇为严密,任何严肃与重大的挑战都不容易。贯穿于其全书的黑格尔主义的方法和语言,也不是经济学界所普遍熟悉的。这些,都使得对这部巨著的最初反应并不十分热烈。但其长久效果就不同了。

今天,经济学界的主流认知不能不认定:马克思的解释并不成功。我将其主要理由概括为如下三点:

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主要预言得不到现实的支撑,“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将愈演愈烈”、“工人的绝对贫困化”、“私有制经济妨碍技术创新”等等断言,尤其被现实生活所粉碎。

马克思所用的黑格尔主义方法不被现代主流经济学界接受;马克思所用的许多概念、及对概念的解释,都不符合现代经济学普遍接受的专业精神。

马克思本人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最初的那种自信。据马克思手稿的权威研究专家史博德介绍,《资本论》的手稿有四稿之多,最后的手稿几乎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原稿!马克思最后似乎从根本上改变了自己的观点,而新的观点已经无法融入原书了。这就意味着,就是马克思本人也承认:依据原作精神解释现实是不成功的。

解释未来?

未来尚未到来,怎么去解释呢?能够解释的实际上只是:对未来所作的设想。但马克思设想过未来吗?

回答涉及很不相同的两个方面。

其一,在马克思的著作中,能找到未来社会的精细蓝图吗?与东方国家的一些“马克思主义者”的看法相反,对此的回答是:根本没有这种蓝图!绘制未来社会的蓝图,那是典型的乌托邦主义做法;而马克思却一生都鄙视与厌弃乌托邦主义,至少其本意确实如此。中国领袖所描绘的新社会蓝图详尽极了,其中甚至说到:将在每个公社修一个机场!如果马克思读到这类奇思妙想,想必也只能莞尔一笑。总之,在这种意义上,马克思根本就不去预言未来。

其二,完全可以肯定地说:马克思毕竟为人类的未来设定了一个理想结局,这就是众所周知的共产主义!在这一点上,马克思是十足的黑格尔主义的必然性论者;说得不那么悦耳一点,就是一个完全的宿命论者!

对上面的第一点,没有什么好评论的。至于第二点,该去问谁呢?去问某个今天的刘伯温,还是某个五百年之后的未来人?这都没有现实性。看来不无现实性的是,去问共产主义试验的某个体验者,例如英国慈善家欧文办的共产主义试验区中的志愿者、前苏联共产主义社会的热情建设者、中国人民公社的实践者,从这些人口中恐怕得不到什么可心的答案,因为如众所周知,这些试验都失败了。因此,这些试验证明不了共产主义是一种可信的未来。

这样一来,在设想未来时,人们就宁可回避马克思了

别误苍生!

如上所述,马克思的经典在解释历史、现实、未来这三方面,都不算成功。这就不妨概而言之,马克思的经典并不能完全解释世界,其中一些解释尤其远离世界的现实。

这种后果于我们有多大关系呢?后果很严重吗?

回答只能就两个不同的方面分别解说。

如果你所面对的是一个法治社会,既有充分的言论自由,也有充分的接受他人意见的自由;或者说,对于各种意见有充分的独立判断的权利,那么,无论马克思说过什么,也无论马克思的后继者主张或鼓吹什么,你都不妨静静思考,从容不迫地作出独立判断,然后依据自己的判断应对之。我看不出,在这种情况下会受到什么威胁。不要反应过度、自陷恐惧,说什么任凭马克思主义传播,将一定不免大难来临。你不妨看看美国,那里哪一天没有马克思主义者自由宣传其教义?这触动了已经深深扎根的文明价值吗?确实,今天美国问题多多,有人归咎于“文化马克思主义”,实在不得要领。

如果是非法治社会呢?如你很可能已体验过的,情况就会完全不同:无论接受、传播、判断的自由都不存在,你很可能在某种强势力量——多半来自权力——的支配下,不得不接受某种社会政治观点,其中就可能包括某些流行的马克思观点。而在一个马克思主义国家,接受或者服从马克思的观点,将是一个大概率事件,你不能、多半也不愿改变这种命运。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后果会很严重吗?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现实问题;现实的好处是你可以借鉴历史。那么历史已给你昭示了什么呢?这就无须细说了,因为答案已展示在每人的眼前。

我还在中学时代,就读过马克思的中学毕业论文。中学时的马克思并不是“马克思主义者”,那时他还是一个虔诚的宗教徒。尽管如此,我似乎看出那时的马克思,已具有某种“马克思主义元素”,典型表现就是“服务于人类解放”的某种热望;更明确的说法是某种“救世理想”。

或许正是这种救世精神,成就了后来的马克思。

但不幸的是,马克思的“救世事业”并不成功——毋宁说是完全失败。而这就意味着,马克思的经典传送给人们的终究不是福音,而是“凶讯”!而这就有误苍生之虞。但智慧超人的马克思会预见及此吗?不过,马克思本人如何看待自己学说的前景,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