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性事物
在社会生活中,某些事物具有某种制度化的特征,因而被称之为“制度性事物”,例如制度性腐败、制度性挥霍、制度性停滞、制度性迫害等等。制度性事物并不等于制度,否则就没必要另立新词了。另一方面,“制度性事物”必定与制度有特殊的关联。那么,这样一种东西仅仅是具有一个新颖的表达,还是有某种内在的特性呢?这都不是能简单回答的问题,却大有值得关注的价值。本文并不就上面提出的问题展开一般性分析,而是分析若干实例,借以说明制度性事物的特点。当然,这些事例本身亦有其现实意义。
制度性谎言
谁都知道,谎言是令人厌恶的东西。但在现实生活中,谎言与人们的关系却并不简单,不是“厌恶”二字概括得了的。
我观察到的一个有趣事实是:某些特定人群与某些特定谎言,有相对稳定的共生关系,这些人群对这些谎言不仅不表现出厌恶,实际上对之有某种依赖,以致根本离不开这些谎言。
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子是,当今官场在统计其施政业绩时的普遍作假。相关的统计数据事关官员的政绩,当然也事关其升迁,甚至事关其乌纱帽的安危,没有谁会掉以轻心。如何处理?几乎没有例外的方法就是:放水!至于放多少,那就得看当下的情势及各人的良知了。你想,这样“制造”出来的官员政绩,会是一个什么玩意!无非是糊弄上司与公众罢了,还能不谎话连篇!
然而,这种谎言不同于一般谎言,它具有一些明显的特点:
A 目标明确,就是夸大成绩,有时甚至不在乎夸大到荒唐的地步。例如,在大跃进中的“浮夸时代”就普遍如此。
B 谎言制造者及其上级都是谎言的受惠者,因此会彼此心照不宣,共同维护该谎言。
C 对于“谎言之假”,官员、上司以及至少一部分公众,往往都心知肚明。而且,其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都如他一样知道实际情况如何,但就是谁也不说破。
D 官员对于造假已成习惯,没有任何羞耻心。唯有某个官场异类破坏这种惯例时,官员才表现出某种惊异。
久而久之,这种造假就成了一种官场习惯,成了所有人司空见惯的标准程序。与此相关的习惯、步骤、格式及一整套方法,就固定下来,成了没有人能触动的痼疾。所有相关的人都仿佛觉得,这就是一项制度,它具有完全的合法性;而任何试图破坏它的做法,反而显得不正常、甚至别有用心,因而没有合法性!
到了这个地步,你不仅不会再反对“制度性谎言”这一说法,而且会自然地认为,已经习惯的一切,事实上就是合法的制度!当然,不会有任何官方文件明确载明,制度性谎言是一项制度;但就其高度定型及某种程度的规范性而言,它仿佛就是一项制度;在人们心理上甚至就俨然如制度了,再无人可以撼动!
制度性谎言具有表面上的合法性,但那只是一种假象。无论有多少人容忍它、接受它、甚至肯定它,它都是不折不扣的谎言,都丝毫不具有真正的合法性与道义上的正当性。
不同于其他谎言,制度性谎言的巨大优势在于:它几乎披上了合法外衣,已被广泛接受了,因而其危害被无比放大,以致成为一种难以破除的祸害。如果一个社会充斥着制度性谎言,那么,所有谎言都会如同决堤之洪水一般,泛滥于全社会,这个社会就不再有可信赖的东西了。这种社会也许仍然维持着某种光鲜的外表,实际上比那些败相外露的局面更危险。
制度性挥霍
在中国朝野,周恩来都具有不可撼动的“完人”形象;对周的崇拜,实际上超过了对任何其他现代中国政界人物。
此处仅仅强调:作为一个大管家,周恩来的干练、老成、圆通、面面俱到,简直无与伦比。我相信,就是直接管事的“国家机关事务局局长”,对细务的娴熟恐怕也是不及周的。实际上,几乎所有内务细节都是周亲自定的,包括人民大会堂国宴的菜谱、程仪等等。
正是周恩来亲自奠定了中国的“国家级排场”。
众所周知,中国是全世界公认的礼仪之邦;某种规格的“排场”不仅必要,几乎是天经地义的,这种观念已经深入民族心理的骨髓,再也无人能撼动,成了我们固有文化的一部分。当然,“排场”也是可大可小的。如果“排场”超过常识认可的范围,那么就只有用一个新词了,它叫“挥霍”。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挥霍不是优势,而是一种“败德”。如同一般的排场一样,官场的挥霍也是某种制度性安排传承下来的,因而不能不是一种“制度性挥霍”。在国家级的层次上,现代的“制度性挥霍”不能不追溯到周恩来。
周恩来以其无与伦比的精力与办事效率,制定了一整套外事接待规程,包括接待外国领导人的规格、仪仗、献花的礼仪、陪侍人数等等,事无巨细,都作了详细规定。我不知道,周是独出心裁,还是参照了什么古代大典,将一个现代共和国的迎宾规格,硬是提升到世界之最!那时,只要某个外国元首来访,北京几乎都要倾城出动,十里长安街夹道欢迎。我相信没有人考虑接待成本,那时“成本观念”恐怕还未进入人们的头脑!至于国宴的排场如何,细心的人一定从影视观看中留下了印象,就不必说了。
另一方面,直到1980年代,中国的贫穷都是举世皆知的;在很长时间内,大部分民众都饱受饥饿的折磨。在那种国情之下的官场挥霍,不能不更加触目惊心。我不知道,高层人士会如何看待这一类的挥霍。但据何方回忆,至少有一位领导人,他就是前总书记张闻天,对外事活动中的挥霍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并正式提交了书面意见,只是没有什么结果。
那么,上述的挥霍是否已达到“制度性挥霍”的程度呢?这就不必再讨论了;岂止是“制度性挥霍”,简直成了“国典性挥霍”!这种“制度性挥霍”后来就更加规范定型,一直延续下来,直至今日。不过,得公平地说,仅就外事活动而言,后来确实大大降低了挥霍的程度;到本世纪就逐渐与国际接轨了。但那种“大操大办”的阔公子派头,还是继承了下来,而且漫延到所有公务领域。随着国力的增强,后来的挥霍更是今非昔比。早就有细心人,详细统计出了中国“三公消费”规模与开支,那些都是让全世界震惊的,我还是不说为好。
今天,制度性挥霍已成了我们的国粹,看来是再无触动的可能了。挥霍的场面几乎尽人皆知,就不必举例了,免得被那些阅历比我多一百倍的人讥为少见多怪。不过,我还是忍不住举出一件事:冬奥会宴会上的那个特大饭桌,肯定举世无匹,不知是否已收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是否又有某个少见多怪的张闻天出来坏了别人的好心情呢?不再有啦。张本来是异类,仅凭这种不通窍,他就当不了总书记!
制度性八股
现代中国已经有好几代人没见过八股,更没有写过八股,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遗憾。我当然不会喜欢八股;但还得承认,在内心深处对八股不无几分好奇与欣赏,而且还买来一本专论八股的书放上书架,也算对得起老祖宗了。
今天,古典意义的老八股肯定不再有市场了,它只能作为一种老古董收入博物馆,接受遗老遗少们的观摩与膜拜。
今天说到八股,毫无疑问是指新八股,即比喻意义上的八股;它在形式上是否恰恰有“八个股”,无关紧要。今天的“公文”就很具有八股的风格。公文的开头、结尾、精神、细则、附议等等,只要你愿意,总可以凑成“八股”,甚至可以将格式固定下来。这样,文秘们肯定会举双手赞同!
“新八股”既然不似老八股那样久经锤炼,就谈不上定型,进入“制度性”的范围之内就不容易。究竟是否有“制度性八股”这种东西,都成问题。因此,首要的事情是举一个“制度性八股”的例子。这倒不难。而且,还要举一个最厉害的,它就是“重要讲话”。
就重要性与影响力而言,“重要讲话”肯定居当代文章之首,其地位大概与古代的“诏书”相当。我们知道,皇帝并不一定亲自起草诏书,这种事情一般都交给秘书——某个翰林或者著作郎——来做;否则,就没有人愿意干皇帝这种苦差了。在这一点上,现代领导人肯定更加活脱,几乎所有“重要讲话”都出自秘书之手。而秘书早已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下笔如有神”,岂不更让“重要讲话”源源流出!
制度性拍马
“拍马”肯定登不了大雅之堂,如何能与“制度”同台亮相呢?也是世事难料,近年来或许是天道失常,尽是一些怪事出场,尤其是“拍马术”突飞猛进,升至史上从未到达之境,乃至对“拍马”之研究也有渐入显学之势,岂不惊动许多儒雅之士!
你以为马屁股是谁都愿意碰的?如果那马钝驽异常,而又丑陋不堪,那么任何人都会离得远远的,绝不会在马屁股前晃动一个手指!除非真正遇到一匹可做坐骑的骏马,才会心血来潮,熙然而起,用一双大手在那马屁股上来回按摩起来,那功夫岂不达于极致,能不让那马匹温顺之至、欢畅之至!
拍马的绝佳镜头多矣,随意取几个就全是上品:
某北方大吏的名句是: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能想出如此绝句出来,肯定意在登历史之最,让其流传千古。但或许是登顶之心太急切,竟然犯了大忌,抄了当年秃子的几个烂句,就不能不贻笑大方了。不过只要“马”满意就行。
其他大员的发明没有这么惊悚,或许更加切用。只是众意齐发,妙语连珠,让人录不胜录。这就不免让珍品失于倏忽之间了。最令人称奇的还是那些连句:“紧跟……听从……追随……”,美则美矣,但细心人总是听出,仍然不免是一些几十年前的老话,而且还是犯了大忌,今天已不能被稍明智的人接受了。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若论时代潮流,当今之世,怎么说都不应是拍马的时候,更别说是那种根本上不了台面的低级拍马!其实,拍马者自己岂不清楚:拍马遭世人鄙弃,坏了一辈子的名声;拍马术都是急就章,未加琢磨,留在世上,迟早将成为后患。但事在急需,也顾不得了。好在那个被拍者就是木头,怎么说都是没什么反应的。但完全不拍却不行,那样就交不了差了!
这样一来,拍马就成了标准动作,其主要特点是:
拍马成了常规性工作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例如,任何工作汇报都少不了一个标准的段落,其设置没有任何其他作用,仅仅就是为了让听汇报者“官心大悦”,实际上就是一个拍马专章。
拍马用的词汇、句式、选材、规格都已经高度标准化,这既可以大大降低拍马成本,也可以提高拍马的整体水平,形成整个团队的某种集体风格,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某家军”的杰作。
拍马“需求强劲”的结果,使拍马之风长盛不衰,甚至出现了拍马的专人、专门队伍、专门机构、专门学术;甚至有专门吃拍马饭的人,也就有了拍马这一行业。
拍马发达一至于此,倘还不认可“制度性拍马”,就实在有负孜孜拍马者的一番苦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