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做绝?
世人都恨独夫民贼,对之肯定没有什么好话可说。说什么“独夫之智”,更会违犯众怒。我在此处要说的恰恰是:在很多情况下,独夫真还不欠一份智慧,乃至不将坏事做绝,多少为国家保存一点资源。至于这于独夫本人是否也有某种好处,则难以一概而论,这不是我的关注点。我关注的只是:即使独夫亦可能有智慧之举,在事实上与机理上,有些什么依据呢?
并非坏透
坏君主或者坏首领,都在史籍中挂了号,即使在民间传说中也一定入了另册,世世代代都饶不了他们。就如秦始皇,这个暴君已挨过多少骂,虽然没有统计资料,也是妇幼皆知的。固然有张艺谋这样的无良影视人为其涂脂搽粉,也不会使那张黑脸略改颜色。
大意看来,我下面做的似乎也是反面文章。但别指望我会学张艺谋,为秦始皇之流翻案。我首先就要肯定:这些人就是坏。我的思路异于常人之处,只是承认:即使是秦始皇——以及古今中外的所有暴君——也未必坏透,常常不免留有某种余地。至于他们何以如此,则原因多种多样,既不简单,也未必有统一解释。
还是从最大的独夫民贼秦始皇开始。他的未竟之业当然很多,但那不是我要说的;此处只说他本来可以一步到位却奇怪地临场缩手的事情。他本来可以尽杀六国王族、豪强,却不解地留下不少,致使刘项起事时,他们无不纷纷复国。他本来可以诛灭其最危险的潜在反抗势力——孔孟之徒,却在坑了460个儒之后突然收手,乃至留下了未来两千年的骂口!他本来也可以废了丞相以及所有接近帝位的官职,而出人意外地将这件事留给了1500年之后的朱元璋……。
但即使他没将坏事做绝,也没有使后世人稍稍饶过他。
中国历史有重演的显著迹象。暴君隋炀帝,就非常像秦始皇转世,他也让隋帝国二世而亡。隋炀帝坏透吗?还谈不上。他本来可以除尽不可靠的藩镇,尤其该除掉太原留守李渊,却在这方面表现出怪异的宽容。在去杭州作了惬意游之后,他本来可以继续大兴土木,就在京畿建造他的逍遥宫,甚至不妨就在某个中原之地复制一个杭州。这个穷兵黩武的独裁者,在其鼎盛时期握有150万兵力,却没有用这支重兵扫荡所有潜在或现形的反叛势力……。他在史上的主要形象是荒淫无道;而其残暴,则似乎还欠秦始皇一着。
在中国近代史上,挨骂最多的无疑就是慈禧这个“独妇民贼”。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说慈禧辱没了清廷那些英明神武的先帝;也不知道,一些人特别饶不了慈禧是否夹杂着性别歧视。慈禧的种种败政加上“与洋人淫乱”一类的传闻,使其口碑极差,是毫无疑问的。但她也算不了坏透:她本来可以清除康梁为借口,贬斥所有表现出改革倾向的大臣,尤其清算那些捐款“强学会”的大员;她本来可以借义和团之手,清除所有洋务派官员,包括李鸿章;本来可以在庚子之后绝不妥协,逐步清算在“东南互保”时伤了她颜面的大臣……。这个妇人确实不简单,却在许多事情上没有将“狠角”演到底。
在所有这些事例中,独夫们的“中途收手”,并没有让他们立地成佛,却不能不说毕竟让一些人幸受其惠。仅此,古今史家似乎也不能不笔下留情。
何不做绝?
历史上几个最大的独裁者,给人的印象是:他们只要愿意就无所不能;他们就是将每一件事情做绝,似乎也没有任何人能奈何他。但在实际上,他们并不将事情做绝,至少在某些事情上有所通融。
此处提出广受关注的成吉思汗、希特勒、斯大林三人。
成吉思汗是否为中国人,这种事情就别操心了,也与此处的论题无关。但能肯定的是,他的确是古往今来最大的征服者、最可畏的统帅、历史上最大帝国的缔造者。这些头衔无论如何光彩夺目,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所有光环都是空前残暴的杀戮换来的!即使像张艺谋这种“暴君装饰师”,要为成吉思汗化妆恐怕也无能为力。没有人怀疑,成吉思汗将许多事情做得很绝。不过,此处要说的相反:他毕竟没有做绝所有的事。
成吉思汗确实几乎杀光了所有西夏人,据说理由是:西夏人竟敢在交战时伤了成吉思汗本人。蒙古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南宋——这已经是炎黄血脉的仅存之地了。据说,蒙古人本来是打算杀光汉人的;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成吉思汗的临终嘱托。在蒙古人看来,杀光汉人或许有更强的理由,因为恰恰是南宋人对蒙古人作了最有效、最持久的殊死抵抗。南宋人确实几乎被杀光了:余下者不及1/10!而就是这个1/10,繁衍出今天这个泱泱大国!
我们该感戴蒙古人的“不杀绝之恩”吗?
谁说希特勒“并不坏透”,恐怕都会遭到愤怒的反驳。但我还是要说这话并不错。你就能肯定,希特勒将每件事都做绝了?至少,当时大多数德国人都狂热地拥护他,甚至热爱他,我不相信这全是戈培尔的功劳。可以说,希特勒待本国人不薄,远胜过那些东方暴君。为赢得政权,希特勒曾痛骂资本家,而竭力讨好工人阶级;但掌权之后倒没搞什么“兴无灭资”。据说希特勒也报复了没给他好分数的中学老师;但还不至于普遍迫害知识界。至少有一部分德国科学家坚决拥护希特勒,似乎并非都是被迫的。当然,这一切都不足以否定:在太多事情上,希特勒确实做得太绝了!他终究是一个大魔头。
说斯大林或许更难。一方面,中国人恰恰是许多斯大林政策的直接受害者;另一方面,中国人耳中也被灌入了太多对斯大林的赞美。这样一来,国人对斯大林的看法就不免彻底分裂。不过,就我所知,知识界仍然无保留地肯定斯大林的人难得一见。因此,如果我对斯大林的好话说过了头,也是要犯众怒的。但出于客观认知,我又不能不说:斯大林至少比那些自称“儿子”的人高出一头。他至少算半个欧洲人,行事时也难免落入欧洲思维的窠臼。
例如,他虽然粗暴地惩罚了李森科的对手,但还不至于将整个知识界贬为“臭老九”;否则,在斯大林治下的那些年,苏联的科技就不可能有所作为。作为“伟大的列宁主义者”,他不可能不推行极端的政治化;但就在二战前夕,他果断地废除了军队中的政委制,从而保证了军事决策的一定效率;否则,他也不太可能在艰难无比的苏德战争中取得进展。作为克格勃的真正推手,他对苏联人的管束不能不严厉;但他毕竟没有实行中国式的户口制度,保持了最低限度的迁徙自由……。承认这些,我不知道,是应当降低对这个“伟大马克思主义者”的评价,还是稍稍改善这个“独夫”的形象?
上述这些人无疑都是世间罕见的独夫民贼。他们并没有将一些本可做绝的事情做绝,该减损其无以复加的英雄气概,还是稍稍降低其已经登峰造极的凶残暴虐?如果完全抛开理念、人性与价值观,那么我只能说,任何并未彻底疯狂的人,都不能不这样做。
智乎德乎?
没有人能真正进入希特勒等人的内心世界,因此也就不可能充分解释他们的行为逻辑。即便如此,学界涉及这些人的著作仍然汗牛充栋。对于学人著作中的种种结论,我们该尽信?还是不屑一顾呢?我不相信对此有公认的回答。
即便如此,仍然不妨对人们的思考逻辑作某些整理与归纳。或许,主要的岐见集中在:独夫们处事主要依据利益权衡还是价值判断?利益权衡当然离不开一定的算计智慧;而价值判断自然离不开基本的道德信仰。因此,上述的两难选择又可以简述为:
独夫们的行为逻辑基于智乎?抑或基于德乎?
坦率地说,我没有肯定的答案,也不相信其他任何人有众所公认的答案。尽管如此,却不能没有最低限度的分析评论。
我不知道,成吉思汗这个草莽武夫的智商如何;但一个被誉为“史上最伟大统帅”的人,不至于是一个地道的笨蛋。一般而论,所有剧烈捣动世界的豪雄,都会有一定的智力。当然,豪雄们的智力与爱因斯坦的智力绝对是两码事!豪雄们所需的智力首先是权衡利弊,既涉及战略决策,也涉及战术谋划。我并不认为,每个豪雄都是诸葛亮;即使是诸葛亮,也未必每一决策都深思熟虑。人不是智能机器,行事总难免即兴而为的时候。因此,对于豪雄行为逻辑的智能分析,60%的有效性就很不错了,奈何?
在今天看来,希特勒进犯俄罗斯这一决策就是“找死”!但他在统帅部滔滔不绝的演说,不知包含了多少于其有利的理由,也不知有多少雄辩的论证,我不相信所有高级将领都不过是被迫接受而已。不妨说,“征服俄罗斯”是德意志精英的长期梦想与普遍愿望。如果这是一个错误选择,它应当属于包括希特勒在内的所有德意志精英。
“价值判断”的事情更加复杂。独夫们生活的年代,人类在价值与道德上都高度分裂,哪种理念或者主张都得到可观人群的追捧,致使任何持有该主张的人都不会有罪恶感。看过电影《列宁在1918》的人会记得:当一个战士见到列宁时说:我们将富农杀了!列宁立即回答:很好!如果列宁来到2018,即使在行为上没有什么两样,他还会这样说吗?在21世纪,大多数人不会认可未经审理随意杀人。
在1944年未遂政变之前,希特勒无论如何疯狂暴虐,还不至于动用盖世太保诛杀他所不喜欢的将军。这是因为摄于其负面后果,还是道德上的顾忌?恐怕没有人能轻易回答。
有鉴于此,人们就不得不经常回避这一类的问题。
值得期待?
是否将事情做绝,是独夫们自己决定的事情,局外人不可能、也不会想到参与其事。但无论人们在独夫们面前如何卑微,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自己的愿望,即使在正常社会的人看来这种愿望卑微至极。那么,人们可能期待什么呢?
在十年浩劫中,还有不可胜数的人期待:不要学波尔布特将北京人全部赶到乡下——领袖就直接对波尔布特表达过没有做成这件事的遗憾!不要使大兴、道县、广西等地发生的大屠杀继续漫延;谢富治曾经公开表示:好人杀坏人,杀了就算了,但到局面真正骇人听闻的时候,周恩来还是出面紧急刹车;不要将北京大学的教授们赶到江西血吸虫疫区,让其自生自灭……。这些期待或兑现或未兑现,都是十分卑微的,今天的人多半难以置信。
概而言之,小民对于独夫的期待无非是:事涉天下苍生,总应念及小民的生存愿望,不要彻底丧尽天良、胡作非为;事涉公平正义,总应心存一丝善念,不要完全不顾天理良心、丧心病狂,还应记得头上三尺有神明!
最“透彻”的人会说:根本不值得期待,独夫们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他们除了关心自己、关心“权力的安全”之外,不会关心任何事情,也不会心存任何人!震惊世界的河南大水期间,谁想到了如蝼蚁般泡在开封涵洞中的人?如果真正心存善念,会敢不顾下游安全、悍然开闸放水吗?能够若无其事地到高原上去优哉游哉吗?心怀期待的人就死了这条心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坚持认为值得期待。这不是对某个个人的期待,而是对公道人心的期待,也是对“不将事情做绝”这种“非零概率”事件的期待——既然非零概率,当然就可能出现,怎么完全不值得期待呢?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难道不能设想,那个不想陷人于绝境的“天”,会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启示、诱使独夫们,让他们在决人生死之际,得以稍稍顺天应人、不将事情做绝吗?
我向来主张尊重任何卑微小民的天真期待。无数这类期待将汇聚成人心的洪流,它终将冲破违情背理、对抗时代潮流的羁绊。于此,对于“不将坏事做绝”的期待,就不至于完全是无端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