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抱负太大!
现代中国的成就多多。在我看来,最大的成就是鼓励了无数人去建树伟业;同时也就造就了无数抱负不凡的人。然而,对于志在追求伟业的人来说不幸的是:上苍很少赐给他们洪福,致使绝大多数抱负不凡的人“壮志难成大业”,甚且悲苦一生。鉴于此,我不能不以最大的善意劝告世人:可千万别抱负太大啊!
你当不了救世主
如果一个人志在当“救世主”,就不可能抱负再大了!于是,“做救世主”,就成了伟大抱负之最!
如果你真的打算当救世主,那么,我就不能不断然告诉你:你当不了救世主!别怨我小看你,不只你当不了救世主,任何人都当不了救世主!这个世界无论有多不堪,都不需要救世主。
古今中外,你真的见过什么救世主来着?怎么没有呢,耶稣不就是一个吗?就是这个例子也不成!第一,耶稣并没有也不可能将世人从苦海救入天堂,他不过是给世人指出了一条光明之路;第二,耶稣也不是救世人于一次灾难,而是告知世人“天堂值得向往”,而且给世人以登临天堂的希望。通常所谓“救民于水火,解人于倒悬”,不是耶稣的任务,耶稣并非这种意义上的救世主。此外,也没有其他人是这样的救世主。
你会说,即使耶稣不算,难道洪秀全、孙中山、列宁等等,不是实至名归的救世主吗?
洪秀全算什么救世主!且不说他救不了全体世人,也救不了中国人,就是他诱惑、裹挟下的那几十万懵懵懂懂的太平军兄弟,被他带到南京那个天堂之后,结果如何了?还不是经历了真正的人间地狱:被苦熬、被杀戮、被曝尸荒野……,他们被救了吗?即使这些人能活下来,洪秀全给他们留下的,是一条希望之路、光明之路吗?地地道道的苦难之路、毁灭之路罢了。
孙中山也不是救世主,他自己也没有承诺做救世主。不错,孙中山谋求中国人的解放——从“鞑虏”的奴役与帝制的桎梏之下解放出来,他为此舍生忘死地奋斗了一生。他历40年之努力,确实促成了“驱除鞑虏,建立共和”。但迎来了共和的中华民国,并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理想天堂。长时间的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致使孙中山本人坦然承认: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列宁就更不是救世主,这一点,在列宁的导师普列汉诺夫看来,早就明如白昼了。列宁所建立的苏维埃俄国,即苏联,哪是什么人世天堂!一个光怪陆离、苦难深重的乌托邦而已。如果不是这样,70年之后“竟无一人是男儿”,举国一致摧毁这个乌托邦,那是何苦来着?致使俄罗斯人被活生生地折腾了70年的人,还能算救世主?
这许多人都当不了救世主,独独你却信心满满,还想来试一次?算了吧,这种抱负就是白日做梦!
你解放不了众生
在现代中国,“解放”是一个比“革命”更鼓动人心的词,许多人就是唱着“解放之歌”奔向前线、奔向人生之旅。响彻云霄的口号是:解放“苏区”,解放全中国,解放全世界,解放全人类!或许就在这种歌颂解放的普世气氛下,你的内心形成、积聚、升起了一个伟大的念头:解放众生去!当然,这等同于解放全人类。但“解放众生”的说法,或许更有古典韵味。
发明新词,在当下中国已经成了潮流。许多人却不看好,颇多讥讽,我独表支持:新词让人为之一震,岂不更促成众人共作一呼?“解放全人类”固然伟大之至,但喊多了之后不免让人生烦。一旦推出“人类命运共同体”一词,人们耳目一新,一个“新理论”也就呼之欲出。我只是担心,喊多了之后,新词也会遭遇旧词一样的命运。
至于“解放众生”,我一听就不免立生警惕:难道不是“拯救世界”一类的大口炮吗?于是只有实话实说:你解放不了众生!别说解放众生,你恐怕都解放不了自己呢。
凡选择了建功立业的人,以解放作为目标确实不错。一些大成功者,确实是实现了伟大的解放。
拿破仑这个战争狂魔,许多人曾经严厉谴责他蹂躏、奴役欧洲,却不曾注意,他实际上是真正的大解放者,他凭借铁血手段将无数欧洲人从封建制度下解放出来。但他却不能适可而止,抱负太大,竟要去“解放俄罗斯”,这就将60万法国健儿抛洒在无边无际的俄罗斯冰海雪原中了,乃至前功尽弃!
林肯解放了黑奴,似乎在美国及全世界都是定论。但今天不这样看的人多多:南方美国人、左派、尤其是黑人自己!幸而,林肯已经听不到所有这些抱怨了。未必是林肯本人抱负太大,至少那些志在沿着林肯的路径继续前行的人,真的抱负太大了:他们要求黑人在教育、就业、创业等等方面都达到白人的水平!这确实很好,但谁有妙法来实现呢?如果没有现实可行性,岂不又是一个乌托邦!
比之于林肯,马克思的雄心不知要高多少倍:他要解放全人类,这一伟业起步于伦敦的书斋,此后百折不挠,被追随者认为建树非凡;但没人知道,离最终目标还有多远。现在就可以断定,与所有立意高远的人一样,马克思的问题同样是抱负太大。不过,不同于拿破仑、林肯等人,马克思的问题不在于所要解放的人的多寡,而是在他理想中“解放”的性质:被马克思解放之后的人类,将成为“自由人的联合体”。没有任何人见过这种联合体,也不知道其中的人拥有何种自由。这样一来,马克思的理想就完全无法描述了。
谁能实现马克思的抱负呢?
你启蒙不了国人
“启蒙”一词当然属于我们的本土文化,幼童从其进入小学(或私塾)开始,就开始被启蒙了。不过,“启蒙”的大行其道,却是“五四”后的事,而且加入了颇多的西方元素,甚至变得像个外来词了!今天所谓启蒙,其主要涵义是指:人们在先知先觉者的启迪之下,脱离愚昧落后的精神状态,跃升到某种文明开放的思想境界。这种意义上的启蒙,又多半与一些著名的西方思想运动——例如文艺复兴与法国启蒙运动——密切联系在一起。
如此说来,启蒙岂不是一种极其高大上的传道行为;启蒙者岂不是悬壶救世的大善人,而最大的启蒙者,就近乎救世主了。那些志在启蒙国人的先知先觉者,其抱负之大已不待言。因此,就同样不免引起世人的担忧:他们是不是抱负太大了?
细究起来,在现代中国启蒙的声音并不太大,至多只是少数最自负的知识人的空谷足音。但在改革开放之后,启蒙的呼声一度响亮起来,启蒙者的分散呼声也汇聚成一片声浪,具有一种不容忽略的声势。只是呼者嚣嚣,应者寥寥,似乎并未收到预期的效果。
国人有需要启蒙的紧迫性吗?回答似乎是肯定的,就如同幼童需要入学启蒙一样。国人的蒙昧落伍,怎么估计都不算过分。人们期望中的那种现代化,不可能生长在一片蒙昧的土壤上——这种道理,几乎无需论证与解说。而这岂不意味着,当今中国不就具有推动启蒙的最佳环境吗?
然而,无论启蒙的理由如何明如白昼,也无论启蒙者如何声嘶力竭,但运行中的启蒙仍然是涓涓细流,没法视为一场上规模的运动,更别说出现某种高潮了。启蒙者与观察者,或许都达到同一结论:启蒙难矣!
在中国,启蒙何以这样难?原因可以归结到启蒙者与被启蒙者两个方面。
首先,被启蒙者欣然接受启蒙的可能性极小。清末民初曾出现过一部颇有影响的作品:《死水微澜》,它表达了新潮流触动旧秩序的艰难。中国这个池塘太大也太凝滞,丢下几个小石子,哪能激起一片波澜!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最不可能启蒙,那就只能是中国了,能奈之何?
其次,中国的启蒙者恰恰是一小批自命不凡、缺少真知灼见的学人,对于他们的理想、抱负与努力,主流知识界从来都没有给予同情的理解与切实的赞助。启蒙者大都愤世嫉俗而又自命不凡,岂能不曲高和寡!而且,自命为启蒙者而置芸芸众生于受启蒙境地,这种姿态本身就不合时宜。至于网络时代,更是个个自命不凡,哪来耐心聆听少数启蒙者的指点甚至教诲?
在这个意义上,国人是很难启蒙的,可谓“孺子不可教也”!
执意要对“不可启蒙者”启蒙,不是“抱负太大”又是什么呢?
更主要的是,根本就无须启蒙者去启蒙!我并不反对启蒙;但我不能认同区分启蒙者与被启蒙者的这种两分法,这是一种不合时代的陈旧思想。在本质上,这与乌托邦运动中的“导师与群众”的划分没有什么两样。有权力加持的导师,会有某些号召力;而本无影响力的“布衣启蒙者”,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启蒙者不行,并不意味着就不能启蒙。要紧的是,启蒙者应当放低身段,到民众中去做一个平等的“交换意见者”,在互动中实现社会的启蒙。今天无须你去创建什么互动平台了,互联网就是一个绝佳的平台!
问题是,今天那些抱负非凡的启蒙者,能够放低身段进入互联网,情愿做一个平凡的发声者吗?其实,这也没有什么难处,只要“不抱负太大”就够了。
你抱不来真理的薪火
传播真理,或许是所有高尚行为之中最高尚的行为。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真理更可贵的东西吗?如果你已经打定主意以传播真理为职志,得祝贺你:这算抱负非凡了。
只是得说一句令你丧气的话:传播真理的事业可能并不乐观,可千万不能抱负太大啊。
且不说,对于如何传播真理,今天谈不上有什么共识;就是何谓真理,至今也是众说纷纭。这种形势由来已久,今天不是改善了,而是每况愈下,乃至越来越没有人敢谈真理了。不要说什么:真理与谬误黑白分明,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但一旦进入具体领域,你就没有这种信心了。今天有人主张“财产私有化,权力公有化”,有人的主张则恰恰相反,你能说,真理在哪一方?如此烦人的难题,如果只有一个,那也罢了,但不幸越来越多,实际上已不可胜数,咋办?
既然有传播真理之需要,自然就会有以传播真理为职志的贤者。这些人面貌如何?颇接近于启蒙者,或许更胜一筹:志存高远,舍我其谁!试想,既然志在传播真理,其自身岂不早就真理在握,甚至自己就是真理的化身!这种人还能不曲高和寡、落落寡欢,这世上就不再有比他们更离群索居的人了。让一群离群索居的人去传播真理,普及真理的事业能够兴旺发达吗?
以上所述,实际上已经阐明了两层意思:其一是真理本来就不容易传播;其二是,传播真理者的生存状态与传播方式,尤其不利于真理的传播。既然如此,大众社会成为“真理的沙漠”,就将是或已经是一个大概率事件。这叫人情何以堪!
其实,这也不免有点杞人忧天:在这个世界上,真理哪一天不“行走于全世界”?真理的流行,与其说是依靠高人的传播,倒不如说是依靠某种自然机制。例如,“市场平衡需求”,肯定在最有价值的真理之列,今天已经普世皆知,而且实实在在地支配着经济运行。是谁传播了上述真理?没有任何人!市场自身顺势而行罢了。
既然自然机制的力量如此强大,而个人的有意识奋斗却是那样无力,那么个人就应当知所进退、量力而行。理解了这一层,我相信你就听得进“别抱负太大”的忠告了。
你改造不了人
从马克思开始的所有红色巨人,都以“改造世界”为己任;而中国领袖的抱负则更上一层楼:改造人!十年文革,就是一次改造人的伟大运动。对这次前无古人的试验,全世界的有影响人士——包括许多著名思想家、遍布全世界的知识精英、像卡扎菲这类有类似抱负的枭雄——都曾密切关注并寄以厚望。
“改造人”这种事情,就是初初一想都会心中发怵:人真的能改造吗?那是上帝也不敢做的事情啊。而在中国,这种事情可不是什么“试试看”,而是大张旗鼓、全面铺开,持续达数十年之久,这可真是气盖山河的宏大事业啊。全世界的人不免都在盼望结果:
人真的能够改造、且已经改造好了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即使文革有一千条缺点,怎么说也是值得的;我将举双手赞成再来一次文革!
然而不幸,结果恰恰相反:人确实是被改造了,只是改造的方向与预期相反,被改造者更加不堪了!证据何在?那就是今天几乎成了普遍共识的结论:当下的道德沦丧、世风日下,无不是文革的直接或间接后果;当然,也就是大规模改造人的可悲后果。
对这一切,文革的发动者不可能知道了,因而不存在“是否愿意再试”的问题。但那些同样雄心勃勃的后人,就不能不三思而行:在改造人这一点上,能够抱负太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