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零分赞

不时听说，某某尽管数学得零分，但同样功成名就，官职置顶，其故事至今都在苦读数理化的学子中传颂，致使最抱负不凡而又愤世嫉俗的人，慨然呼喊：何必成天泡在书本里，苦争那点可怜的分数，在寒窗苦读中磨蚀了英雄气概！最豪迈洒脱的人，则干脆将ABC、天文地理抛却九霄云外，欣欣然谋天下事去也！书虫们的满分何益！最终还得在“零分者”的治下讨生活！古今沉浮事，世人皆痴迷？这番感慨，该让天下有志者扼腕长叹还是满腹狐疑？

英雄气短

古今英雄，无论曾经如何指点江山，名震宇内，最终都不免被无名之辈检视于俯仰之间，能不使天下英雄气短！

当今之世，盛行榜单，事无大小、人无高下，都得在某个排行榜上见见高下。尽管如此，却至今未见一个古今英雄排行榜，岂不让天下英雄失色？我不妨就给出一个，它不胜其短，但也不乏大角色：

刘邦，项羽，朱元璋，张献忠，袁世凯，张作霖……。

这一排人，都是抢天下的枭雄，虽然各有特色，但不免有明显的共性，于是在九泉之下容易汇聚一堂，共诉衷肠。这点共性，其实古人早有评点，叫做：原来刘项不读书！稍稍改动，就可用在此处了：

原来争天下者不读书！

既然有人曾说“刘项不读书”，刘邦的大老粗形象，也就不算冤枉。但在那个年代，大老粗不免有一个短板：不知礼仪，而华夏恰恰是礼仪之邦。刘邦当众用儒冠接尿之举，就成了流传千古的故事。他尽管短于“知书达礼”，却本能地懂得保江山的重要，而这就需要制定礼仪、朝规，让臣子们在朝堂上三跪九拜、山呼万岁。于是这个地道的老大粗，竟有了高雅之名：中国宫廷文化的奠基者！

朱元璋的出身之贱，较之刘邦又差了一大截：刘邦好歹算一个乡下流氓，而朱元璋连做流氓的资格都没有，地道的叫花子。我至今都没弄明白，朱元璋用什么方法奇迹般地给自己扫了盲，虽然谈不上学位，也未必能畅读五经，但终究有底气革了孟子的亚圣，致使学富五车的满朝士大夫不敢轻视他。与所有出身低贱的统治者一样，朱元璋一生都忌讳多多；否则，也不至于有那样多高官血染朝堂！

袁世凯是民国第一号枭雄，观其用人施政，其眼光身段都远胜一般人，其智力应当不在中人之下。我就不明白，一到考场上他那份聪明就失灵了！他甚至连一顶举人帽子都未摘到，乃至愤然弃文习武。不过，倘非此，民国舞台上哪来这位万人敬畏的袁大帅？但也并不能高估他：他倘能多读点书，在那个东西交通的时代，岂不更能明察世界潮流，岂不能学华盛顿、林肯、格兰特，放弃那个帝制梦？

与以上诸人比，张作霖就更等而下之了，草莽英雄一个。张作霖确实是草寇出身，甚至可以说终身不失草寇本色，当然就谈不上腹中的文墨了。不要说什么“没有文墨岂不照样打天下”！不妨看看，张作霖窝囊到什么地步？蒙杀身之祸恐怕不算冤枉。

以上这些人，好歹演绎了“英雄气短”的故事。

巨人有出处

称上述诸人为英雄，未必没争论；称巨人就更难。不过，近现代史上却不乏巨人，恰恰是巨人太多了，致使20世纪灾连祸结，差点天塌地陷！况且，巨人要获得举世公认，也不容易。世人就不必太死心眼，斤斤于巨人的严格门槛；就是将一个特大枭雄升格为巨人，亦未尝不可，只要不放进“圣贤殿”就行了。

作了这点交待之后，我就敢说出所选的巨人，他们是：

希特勒，斯大林，红太阳。

希特勒出身并不显赫，只不过是一战时德军中一下士。爱捧臭脚者会吹嘘：可是史上最伟大的下士，他指挥过的元帅就不下一个排！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他当年的身价低微。他所受的教育，最高就算维也纳那间美术学院了。希特勒自认不乏美术天才；只是，除了其所设计的纳粹党徽被一些人称道之外，并无任何传世之作。就专长而言，很难将希特勒归入哪一家，或许接近于“杂家”吧，因为他在早年的潦倒生活中，流浪于维也纳街头巷尾，穷极无聊，胡乱读了一些书，囫囵吞入腹中，竟成了《我的奋斗》的素材！

斯大林何许人也？我不能肯定，今天的小粉红都知道。就是自认知道斯大林是谁的人，多半会说他是一个俄罗斯人。恰恰不是，斯大林是一个格鲁吉亚人！今天的俄罗斯人，对格鲁吉亚人多半不会有好脸色，想不透当年为什么要拥斯大林为伟大领袖。提到格鲁吉亚，难免想到中亚穆斯林的彪悍，车臣人就是典型。我不知道斯大林是否是穆斯林，但继承了中亚人的彪悍则是无疑的。对于他在任上干的大多数事情来说，他的中学教育已经够用，没必要评论他学历太低。况且俄罗斯最不缺优秀人才。可惜，斯大林不可理喻地摧残这些人才，典型例子就是：在1937年一举消灭了苏军总参谋部，尤其是消灭了俄罗斯军事奇才、苏军总参谋长图哈切夫斯基元帅。从这种既凶残又弱智的行为看来，对斯大林的才智实在很难高评。

对于红太阳就不必多介绍了。一个达到神仙等级的人物，其出处与发迹过程都会得到最详尽的描述，其中想象力的充分发挥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堪称奇迹的事情还是不多。他16岁进入小学，中学阶段延续到25岁。他在中小学学习中最着力且最擅长的东西，是中国民间最看重的历史故事，尤其是《三国》、《水浒》的故事。这些故事中蕴涵的谋略，如何帮助他“智取天下”，已被许多学者研究，且被充分肯定，就不必多说了。

毋庸讳言，他从学校教育中获得的科学知识甚少，而且对之毫无兴趣。日后，他几乎毫无掩饰地描绘他在数理化方面的缺乏，而且没有表现出丝毫遗憾。他曾经以一个不知世故的年轻人的天真告知到延安的来访者：在中学数学考试的试卷上，他只划了一个大圆圈交卷，以超越所有学生的勇气接受那个不可避免的零分！

一个志在天下的人，却不以疏于科学为憾，只能说明，那时他对于科学在缔造现代国家中的意义，完全没有概念。众所周知，他是一个志在扮演人类导师角色的人。如果他像今天的大多数人一样，清楚地知道科学素养对于塑造伟人形象的作用，就绝不会将其短板公开示人；至少，在涉及科学时不妨缄默不言。我不知道他后来的认知是否有所提升，但怎么说也无法补救了。

败政之最

“老大粗同样能成就伟业”，是许多年中领袖训示群臣时最爱谈的话题，几乎逢人便说。我清楚地记得，在广为流传的一次“重要讲话”中，他一举罗列了几十位成就伟业的老大粗，而且其推崇之意溢于言表。我不能不认同，领袖提出的事实与结论都不无道理；况且，本文前面所述的那些事例，也足以作为佐证。

那么，领袖的逻辑是否也适用于他本人，即科学教育上的缺陷无碍于其取天下与治天下呢？我相信，许多维护领袖心切的人，会毫不犹豫地肯定：这无妨啊！我相信，他们所举理由之充分，会让大多数持相反意见的人闭嘴。但我还是坚决相信：科学素养上的缺陷对于一个现代领袖的影响是致命的。

最需要强调的理由是如下两条：其一，时当20世纪，科学在国家治理中的作用已远非以往时代可比。其二，统治者自身的教育缺陷，确实可以从治下的众多人才得到弥补，但为此需要一个“群策群力”的制度环境。然而不幸，领袖治下的中国恰恰缺乏这样一个环境，他也从不热心营造这样的环境；相反，他更愿意并欣赏圣心独断！

这需要非同寻常的自负，正是这种自负开启了通向灾难之门！今天重温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不能不让人心酸，但对于吸取历史教训，这是绝不应该回避的。

领袖治国的首要关注是：“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有了这两个东西就一切都好办了”。这恰恰与现代经济学原则相悖，经济中的诸多要素有自然形成的恰当比例关系，不宜单单挑出某两个来特别眷顾。领袖在自己的教育中当然没有机会遇到这类原则，而又没有他人胆敢提醒，严重后果就不期而至，那就是其治下经济的普遍紊乱。

在亲自发动的灾难性的大跃进中，领袖最欣赏的口号之一是：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这不仅违背科学，也是对抗常识，其苦果就是1960年前后的空前大饥荒。如果当时就意识到，这闯下了多大的祸，就是勇冠全球的人也会背脊发凉。但他依然不动声色。有人认为这是意志如钢；而我宁可认为，主要原因是他并不很清楚，治理紊乱的后果有多严重，而这种认知恰恰需要科学素养。

任何具有科学思维的人，只要浏览那时的各种“重要讲话”，就会毫不怀疑：国家会出大事！灾难的预兆，就在“重要讲话”的特有话语中。领袖最爱用的词汇就是“搞一点”、“大办”、“全民办钢铁”、“书记挂帅”、“大兵团炼钢铁”……。这些东西与科学思维毫无共同之处，受过充分现代教育的人不可能这样治国。

所有这一切汇集在一起，终于绘制出了现代史上那幅最恐怖的画面，那是国家的灾难，更是民众的灾难！一个史上最雄心勃勃的人，竟然亲手创立了失败治理之最，再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了。

有用无用之间

创立了“失败治理之最”的人，在对一生回首一瞥之际，会回想到那个“数学零分”吗？我想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幸的是，本人想不到的东西，却很难阻止他人想到，尤其是阻止不了学者们想到；在一些人看来，学者确实是一群难缠的人。然而，正是这一群人的存在，让这个纷乱的世界变得较有条理、较少灾难。

不妨再“纠缠”一下那个老问题：“数学零分”与“治国失败”有关系吗？你或许会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异，如果是骤然面对，多半会答以“没有关系”！

真的，数学能用来治国吗？大多数人会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能！即使十分自负的数学家，多半也会这样看。在今天的大学里，理工文管诸科的学生，都几乎没有例外地坐在教室里听高深的数学课。面临考试时苦不堪言。除了少数直接使用数学的专业之外，大多数人对于将如何应用艰难学来的数学，不明就里，更不必说高官们——或许新加坡的李显龙例外。连数学家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情，高官们怎么知道呢？唯一说得上的理由，看来就只有“文凭所需”这一条了。

这样一来，“数学于治国无用”岂不成了定论？

结论当然不是这样。那么理由呢？

如果仅仅希望取用数学中的公式、定理、算法，那么我敢说，除了少数专业之外，使用数学的机会确实不多。但是，大多数人忽略了一个比公式定理等等重要得多的东西，它就是理性思维；而正是理性思维的养成离不开数学，离不开从教育中获取的一定数学素养。当然，在这一点上，“数学零分”恰恰是不可依赖的。

老子的名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他或许一直记得且太当真了。“烹小鲜”当然无需太多理性思维。如果更放开一点，那么就进入了抒写“畅想曲”之境，海阔天空无所不至。他的治国历程或许正是这样。就是今天，还有不少文人这样描绘领袖的治国风格，给予善意的肯定与赞颂，而将其恶果轻松地略去。如果一个权力无边的人失去了任何制约，那么还有补救之道吗？看来尚可依赖的就是审慎的理性思维了。而这种思维的缺位，就不能不有致命的后果。

从教育缺位到治国的致命后果——这种因果关系的发掘，基于一个长长的逻辑链，但最初的那一环并未隐去，仍然清晰可见，那就是那个让人遗憾的“数学零分”！在这一推理中，“数学零分”竟然成了让许多人受难的不幸后果之源，岂不悲乎！在这种无法置疑的逻辑推理面前，即使最维护领袖的人，即使最想抹去“数学零分”这一污迹的人，恐怕也无可奈何！

受此启发，或许不少人会立即去学校狂补数学！这至少有助于你获取文凭。但我还是要实言相告：如果你根本无意以天下为己任，倒也大可不必！即使没有任何数学天赋，还是有不可胜数的职业让你其乐融融，只要不妄想充当人类导师就行。对于一般人，或许真的不妨唱唱“数学零分赞”！但如果你坚定认为自己志在天下，志在成为人类导师，那么，“数学零分”将是不可逾越的拦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