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顺天时报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对于袁世凯的皇帝梦,那张由其儿子袁克定特制的“顺天时报”究竟起了多大作用,或许难有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今天某人还在指望一张顺天时报,那么就实在口气太小了——仅仅一张顺天时报哪够,今天的顺天时报已经无处不在,你就生活在一个“全是顺天时报”的时代!既然如此,会有哪些奇异后果呢?

顺天时报当如是

袁克定办的《顺天时报》写些啥,当代人既不知其详,也不会感兴趣。但不难一句话道出其要旨:劝进而已!如果今天还要谈论“顺天时报”,就不宜再限定在“劝进”这种狭隘且过时的议题上了,不妨略加推而广之。

只要挂“顺天时报”之名,就不能不包含如下内容:

首先,将奉承大首领这件事做绝,直至海内外无人能出其右,上下五千年无人敢比肩!干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特别能耐,更不需要什么牛津、哈佛学历,只消在当今顶级大师李大官人门下进修若干时日即可。其要旨无非是:敢说“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这类金句。凡中听的词儿,不惮烦反复申言、日日进呈,直至不可磨灭而后已。

其次,要绝对避开大首领不喜欢的一切,乃至滴水不漏。这件事仅仅师承李大师就不够了。简言之,你不能是一个白痴,要有足够的学问。别误会,并非北大、清华那些书呆子所称的学问,而是大首领曾经、将会、或可能关注的一切,总之是能写进那个小本本的东西!这岂不难煞人也,谁有这种本事?也不必太害怕,不过是多长心眼、时时留意、细心领会罢了。这番辛劳,回报丰厚哩。

还有,最好有一些发明、创新。这不是要你去学马斯克,马斯克的那些东西倒是用不上。这件事不妨从李大师处得点启发。李大师本人就是极有创意之人,他发明的那些金句,至今还在流传天下!但他毕竟江郎才尽,已是过气之人,不可能再给你出什么点子了。值得学的并非金句,仅仅学其精神而已;有了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还愁想不出绝招?就是要每年有一个新理论、每月有一个新提法、每周有一个新名词……。日积月累下来,发明创造岂能不多!

以上箴言,当然字字珠玑,值得时时领会。但话多了,要完全记住也不容易,有违“要言不烦”之道。最要记住的,其实仅仅一句话而已,这就是:

一切都以让大首领高兴为最高准则。

我不知道,当年袁克定办报是否恰恰奉行此准则。我只知道,今天办顺天时报,上述准则就是不二法门!

你能不烦?

世事之难,常常出人意料。刚才说了,只消记住一句话就可以办好顺天时报,但在现实中却未必行得通。要之,使得大首领高兴的报纸,公众却未必喜欢——多半恰恰不喜欢!奈何?

首先得问问:公众何以不喜欢?这一点很容易就考查出来:他们烦,看不下去;烦够了就根本不看,就当没这回事。

在这一点上,不能不可怜可怜天下人了!成天盯着一张废话连篇的报纸,你能不烦?就是大慈大悲的佛祖也会烦啊。如果能够不看报,倒是没有人烦。但总有一些人是不得不看报的;这些人被折磨够了之后,齐声迸发出来的那句话,一定是:饶了我们吧!怎么能饶了你呢?如果都饶了,让办报人喝西北风?

问题是,盯着好端端的一张报纸,怎么就烦呢?

对此不能理解的,今天就只剩下办报人了!所有人都烦。如若不信,不妨去问问亲朋故旧、街坊邻里,甚至就问问你的上司,也不应忘记问问你自己!你就不烦吗?今天成问题的只是:是否真还有爱读报之人。如果你终于找到了一个,那么且慢高兴,先得了解一下:此人心智真正健全吗?

较真的人会问:究竟为什么烦呢?

完全的理由或许可以写出几十条;仔细去推敲这些理由,那是办报人的事,局外人根本不感兴趣。我当然不免为局外人,却还有一点兴趣,就算是出于好奇心吧。我想了解一个究竟:今天为什么几乎所有人都烦报纸?

与多了学究气的报人不同,我不能也不想写出几十条理由,就认定简简单单的一条:报纸内容太假!我绝无凭空污名之意;倘报纸不假,怎么能叫“顺天时报”呢?

行文至此,我不能不想到一句流行话: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成了真理!此言据说出自“谎言大师”戈培尔;是否确实如此并不重要。此处我要强调的是:不管出自哪个大师,这句话都是无稽之谈!将谎言重复一百遍这种做法注定会失败,失败的主要理由,是这绝对会使人烦!这恰恰点到了死穴:烦!而这正是本文的主要关注点。要让人烦,何需一百遍,两遍三遍就够了。况且,今天是网络时代,所有人都忙之不迭,没有人能像陶渊明老先生那样悠闲自得,去“悠悠见南山”,不掸于漫步于随便什么鸟人涂出的烂句子之间。

看来,烦报纸已经成了公论,报纸还能有救?这对于报人,当然是天塌地陷的坏消息。报纸没有了读者,岂有生存之理,何去何从?大家都知道,出路只有一条,这就是送纸浆厂!能够废物利用,结局并不太坏。我推想,在纸浆厂的大门前,运送废报纸的卡车每天都会排长龙。对报社而言的坏消息,对纸浆厂却成了大好消息!这也应了一句老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绝对有用!

报人与纸厂各有得失,似乎该说的话全说了。实际上还没有完,还有报人后面的大老板呢,他如何看、如何办才是最要紧的,其他全是白搭!

还是回到人人烦报纸的问题。报纸真的无人问津了吗?这就不懂中国的国情了——恰恰相反,读报者依然大有人在!谁?就是那些对报纸不胜其烦的人!烦而又不得不读,这才是国情的特异之处,这肯定是西方人看不懂的。

不得不读报者至少包括:各级官员,他们倘不读报,如何去写心得、作汇报、准备“重要讲话”?社科院的学者、以及全国各地性质相似的执业者,他们倘不读报,如何去完成不能不交差的研究报告、研究论文、学术著作?这些可都是他们人生的光辉所在啊!例如,如果你要写一篇论“中国经济的大好形势”的宏文,所需材料不到报纸上去找,难道还到市井街头去找不成?还有各级学校的学生,他们倘不读报,如何去应付时时得准备的思想汇报、考研、考公务员、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考试?众所周知,我们自古就是一个考试的国度,谁在一生之中能够躲过考试?而当今的种种考试无不包括“思政”内容,这就得去读报,正好有喜笑颜开的报人在等着你哩。

这样一来,读报者岂能不多?但纸浆厂岂不倒霉了?这倒不会,报纸在读者手里乃是匆匆一过,几乎隔天就到了纸浆厂。这就真正是多方受益、皆大欢喜了!

至于报人后面的老板或大老板,所获如何呢?初看起来,他们感觉不佳,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烦报纸,这无关乎读不读报。但只要有人读报,老板们就有希望:报纸几乎是读报者唯一的信息源,无论你对之烦不烦,成天还得读它,读多了也就接受、消化了其中的信息,而这正是报人——其实更是报人后面的老板——的意图所在。这样,读报者终于成了报人所期望的那种人,这不正是报人的初衷吗?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岂不让人大喜过望!

用来描述这种“伟大成功”的,是一个举世皆知的词:洗脑

人的头脑污秽不堪啊,倘不清洗,岂不害己害人害国?鉴此,就知洗脑意义之非同寻常了。而“顺天时报”的唯一宗旨或功能,无非洗脑而已!既然报纸已经起到了这种作用,还不能说它不辱使命、功不可没吗?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傻乎乎地说什么“报纸没用”,恰恰相反,其作用大矣哉!

现在,那些烦报纸的人还有何话可说?

戈培尔现象

作了上述思考之后,大多数人就服了:不能不认同报纸的伟大作用。但仍然有少数人不太认同,这是一些有“思考癖”或者“哲学癖”的人,他们不解:一种明明是人人烦的报纸,居然如此备受看重,甚至誉满天下,还奉为“伟光正”的媒体,岂非咄咄怪事?

实在是少见多怪!有这种奇异效果的岂止“顺天时报”?在 现代史上这种事还多着哩,戈培尔大师手下的媒体全都如此。我没有读过戈培尔的报纸,但仅凭直觉就不能不坚信:那一定是普天之下最烦人的东西,不可能有人爱上它。尽管如此,我也同样相信,会有不可胜数的人——当然是希特勒的坚定信徒——将戈培尔的报纸奉为圣物,接受它所提供的洗脑;倘非如此,纳粹在其崛起之际,就不会那样如日中天、所向披靡!

一种几乎仅仅取悦于一人、却不惜得罪天下人的报纸;一种货真价实的“顺天时报”,却能够呼风唤雨、横扫天下,当然是十足的荒唐事,似乎完全违背起码的逻辑,绝非正常思维所能接受与理解。正因为如此,才值得赋予它一个特异名称:戈培尔现象!以便于天下人关注、思考并警惕之!

戈培尔现象固然是一种怪异的人类现象,但并非不可解释——任何人类现象都可以解释!我在此处所给的解释,或许突出了戈培尔现象的主要本质特征:戈培尔现象的怪异、力量、强势之源,无非是权力,而且是近乎绝对的权力。

权力既是一种催化剂,也是一种迷幻药;它能使一种烦人的东西变得可以接受,甚至甘之如饴;它也能化解任何违情背理之物的怪诞与荒唐,让不可思议的东西变得可以理解。试想,无论你眼前的“顺天时报”如何不可理喻、烦人透顶,一旦某个伟大的声音将其推荐给你,而你素来迷信那个声音,还能不为之慑服!一旦被慑服,你就不再、不能、不愿烦它了。权力强迫了你吗?似乎是,但也似乎不是,此中的微妙,尽在“权力”二字中,岂不神乎!

不要顺天时报

从仅仅一张顺天时报,到“顺天时报”遍布天下,这是一个伟大的历史飞跃,还是一场巨大的历史迷误?

实难言哉,实难言哉!

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会断言:“顺天时报”不可取,它岂止没有存在的价值,简直是时代倒错的怪胎!尽管如此,你不能不承认:“顺天时报”曾经存在,而且曾经风光无限、扫荡天下。现在不妨就请黑格尔先生登场:凡是存在的东西,都有其合理性!坦率地说,我并不喜欢黑格尔,但也不否定他的某些“金句”的价值,上面这句话似乎就是如此。但需要立即强调:其合理性与价值都只是暂时的,完全不值得对其顶礼膜拜。人们的期待与任务就是:翻过历史的这一页,让本该退去的东西真正成为过去。

这意味着,在我们备感自豪的这块国土上,未来将不应有、也不能有一张“顺天时报”了!是这样吗?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口气未免太小了点;真正值得信奉并坚持的理想是:
不应有任何官方报纸!

这是哪个狂人的呓语吧?非也,它恰恰是完全合理的文明理想,也将是现代文明进程的必然结果。今天它也许有点突兀,但明天呢?你能肯定明天一定不会成为现实吗?

说官方报纸都是“顺天时报”,或许有点武断。但我坚信,历史的逻辑就是:只要官方报纸存在,一旦时机出现,它就会毫不迟疑地成为“顺天时报”!何以见得?此中的机理或许并不简单,但若简而言之,则不妨说,这不过是权力的逻辑而已。既然迄今的历史所证明的就是如此,怎么能够断言,历史就绝对不会重复这样的一页呢?人们曾经反复祈祷:文革噩梦可不要重复啊!一旦目睹这种噩梦露出端倪,能不信历史可能重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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