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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cn-history17 days ago

前些年,北京有一家叫“天上人间”的夜总会,被媒体报道之后立即闻名全世界。当时我曾想:那个老板也太有才了,能想出“天上人间”这样的名字,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称呼了。夜总会的顾客都是京城名流,在那逍遥宫中一掷千金,享受天堂般的极乐;提供服务者则是顶级妖姬,或许不失尘世荣华,但终究是尊严尽失的风尘女子。顾客与服务者,当然有天壤之别。集此两个极端之所,不是“天上人间”又是什么呢?更恐怖的是,“天上人间”现象竟然普遍漫延,致使一部分人享受特权、安富尊荣,犹如天仙,而其他人则做特权者们不屑一顾的老百姓。这样的天上人间,就用不着眼尖的媒体来揭秘了——它就在我们的眼下!

众生平等

在今天,“平等”二字几乎被人遗忘了,而且也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中随便谈论。只是,一旦被过分的特权刺伤了耳目,你也难免拍案而起,痛斥“平等”之被背弃!平等当然是特权的直接对立面;倘若平等被普遍实现,岂能容忍特权横行无忌!更不必说“天上人间”这样的顶级不平等了。

法国革命旗帜上的那三个词:自由、平等、博爱,在全世界都已经家喻户晓,恐怕没有人还愿意念叨。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已在任何地方落地生根。毋庸讳言,东方大国并不看重这些东西,但还不至于公然否定其普世意义。三者之中,平等尤显突出,它几乎就是专门服务于草根大众的,任何对于它的反对之词,恐怕都难以说出口。老爷们即使拒绝给你任何平等,但要公开表示反对、仇视平等,恐怕还是有所忌惮。

相比于其他普世价值,平等似乎是最简单的。最朴实的说法,平等就是“平民化”。实际上,“平等”就如平民那样平凡自然、朴实无华。我的案头也不乏专论平等的煌煌大著;但不妨坦率地说,我在一瞥之下不能不为著者纳闷:从平等二字发挥到这么一大本,岂不厌烦透顶!平等的道理真有那样深奥吗?

在我看来,在平等一事上,佛祖是更透彻洞明之人。众所周知,佛祖倡导众生平等。他与其说诉诸天理,不如说诉诸人性本能。一旦点明了:平等不过是人性的本能要求,就再不必探寻任何其他深奥理由了。而且,恰恰是这种理由最不容反对:你能反对人的本性吗?既然你也不过是和我一样两手两足的生灵,干嘛能够拥有我所没有的特权呢?平等的要求其实就这么简单!

第一公害

无论人性的平等本能如何天理昭昭,也无论佛祖众生平等的谆谆教诲如何声播宇内,平等的死对头还是来了,它就是特权!

特权怎么啦?当下第一祸害,不是贪污腐败、贫富不均吗?至于特权,或许不是什么好东西,似乎也并非头号祸害——不少人就是这样看的!但我要直说:愚蠢之见!我现在就要来教训这些人了。

聚义厅中的梁山好汉、李闯王旗下的起义农民、洪秀全帐下的天国兄弟……,起初确实是平等相见、其乐融融,贪污腐败是后来的事情。但特权却来得很早。洪秀全的天王交椅还没有坐热,就一举娶了36个老婆!他一定会认为这是新朝廷不能不有的排场,我相信太平军兄弟也会买账。谁能反对这种特权呢?

别说洪秀全,任何以高尚名义举大事的社会势力,都会在不经意之中利用刚刚到手的权力,筹划那个不胜美滋滋的特权,从微不足道的小特权开始,逐渐进至大特权,以至于全面、系统、无所不在的特权,直至“天上人间”。这时,已经附身的特权就不会再走了!

不同于所有其他社会祸害,特权的出现是不经意的,就像一颗毒株,一开始并不显示明显毒性,但会以极快的速度繁衍,滋生出无数更多更大的毒株来,当人们感觉到其危害、试图清除时,已经为时已晚,再也无力回天了。特权在不断扩张中逐渐展示其危害,其强度与深远影响,都是其他社会祸害所不及的。因此,不能不说:

特权就是第一公害,是最难根除的社会毒瘤。

特权之害重于贪腐。许多特权就是明摆出来让你看着,让你羡煞,却无可奈何。但是,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贪腐吗?

特权之害重于盗窃。几乎没有人会因为享受特权而锒铛入狱,特权者荣光无限呢。公然盗窃,就可能难逃法网。

特权之害重于渎职。只要不酿成特大祸害,渎职未必有多大风险,尽管有失光彩,不免遭人唾骂。但是,谁敢公然谴责特权,那岂不是挑战既定体制、挑战党国精英、挑战国家?

如果认可这些,还能否定特权是第一公害吗?

特权的门票

已经说到特权的许多特异之处,现在要强调一个更重要的。通常说“干坏事见不得人”,无论贪污、盗窃、舞弊等等都是如此。所有这些,都不能堂堂皇皇地登堂入室,只能偷偷地从后门进来。而特权可不是这样,它是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来的!如果不是从正门进来,还有资格称特权!那样岂不辱没了那个光耀无比的“权”字?

现在就要说到特权的来历了。特权固然是从正门而入,但“门票”还是要的。这张门票可不是买来的,而是特定身份换来的,这个身份唤作“革命者”!1936年正是天下未定之际,如果你去了延安,那么就有了革命资格;如果去了西安,当然就是另一回事了。

刚刚拿到的门票未必能立即换来特权,但好事也无须等太久。这件事是王实味这个大笨蛋捅出来的。王实味、丁玲等人是刚刚来到延安的“文学青年”,还保持着国统区染上的旧习,居然在墙报上解自由之渴,不经意走到了深水区。特别,王实味一时兴起,竟然批评“聚义厅”中“衣分三色,食分五等”,不意闯下杀身之祸。可能出于保留,或许限于识见,王实味们并未用到特权二字。“衣分三色,食分五等”还不是特权?尽管还是最原始、最粗犷的特权。

原始的特权当然让享受者未尽其意,但毕竟锋芒有限,还不至于十分刺痛圈外之人。但已经使人们理想中的平等受伤,要不然也不致引来王实味们的那番激愤。至于平等理想如何最终毁于起初并不显眼的特权,其机理并不简单,那是社会学家关注的对象,哪是王实味们那时能想透彻的!当时,人们的主要关注毕竟是革命,所有其他考虑都得为革命让路。况且,那时“天上人间”似乎还远着呢。

荣耀在焉

尽管王实味们的冒犯引来了领袖的雷霆之怒,但实际上其影响微不足道,大多数延安人要么并不知晓,要么毫无反应。其所以如此,当然首先是因为在当时的人们看来,领袖们的那点原始享受算不了什么,不足介意;其次也是因为,在精神上,延安人毕竟是梁山好汉、太平军等等的后代,而不是洛克、卢梭等等的传人。大多数延安人想必认为,革命阵营中的座次不仅不坏,实在是不可缺少的好东西!要当时的革命者对原始的特权持否定或者批判态度,实在为时尚早,那还是遥远将来的事情。

与天真的理性主义者的想法恰恰相反,在很长时间内,特权不仅不丑,而且是荣光环绕的好东西!你不妨瞧瞧,有资格享受原始特权的是谁?都是备受敬仰甚至崇拜的革命领袖!热诚的追随者亲自送上一份孝敬还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去批评呢?况且,革命者自己的眼睛岂不盯着领导岗位,那份迟早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干嘛要去鞭挞呢。

因此,无论是特权享受者还是接近于特权的人,都会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特权并不坏,实际上荣耀在焉。

特权在登堂入室之初被荣耀加身,正是它不被排斥的秘密。

将荣耀赋予特权,有许多理由说明其合理性。

首先是如前面提及的,最初的享受特权者是有声望、或者至少是可接受的人物。世上的一切都是有惯性的,一个迷恋传统的社会尤其如此。让已经拥有的特权维持下去,在许多人看来都会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改变这种局面并不容易。

其次,特权享受者的声誉,会逐渐转移到特权本身,遂使特权也成为一种荣耀的东西,而这种状态同样会在惯性的作用下传递下去,直至最初的“功臣们”退隐很久很久之后。

一个不难理解的事实是:对一种荣耀的加持,尤其是来自社会主流舆论的加持,会进一步提升这种荣耀,并使之逐渐固化,乃至成为一种坚如磐石的社会尊荣。一旦到了这种地步,对于该荣耀的任何质疑与批判就无从谈起。对于特权具有的荣耀就是如此,无论从明白人看来是如何不可思议且不合情理!

恰恰是这种倒置的荣耀,让特权直通“天上人间”!

所有这一切的演进,都不是任何人或任何势力有意策划的,当然也不是特权的最初引入者所预期的,不是他们的有意安排——他们即使有这种意愿,也没有这种能力。明白这一点很重要,只有这样,才能理解那种不依赖于个人意志的社会力量与逻辑,才能充分认识特权问题的复杂性及其破解难度。

明白了这些之后,就容易理解,为什么特权多半是公开的、合法的,不仅不受到排斥,而且多半外表光鲜,甚至光彩照人!所有这些都与其他社会祸害,例如贪污、盗窃、行贿、欺诈、霸凌等等,相差很远,甚至完全相反。这就是为什么,至今都有不少人有意无意地拒绝将特权与腐败等量齐观,更难赞成“特权是第一公害”。

如果你沿上述思路走得太远,以至于相信:特权或许确实是一个好东西,至少不算很坏,那么就大谬不然了,而且这也完全不是本文的初衷。特权的荣耀既是暂时的,也是虚幻的,它不应当长久地蒙蔽人们的眼睛;忠于平等理想的人们,迟早将粪土特权所披上的漂亮外衣!促使人们觉醒的,除了现实生活的启迪之外,更有开放之后来自域外的信息。人们逐渐发现,发达世界的政界人物不仅没多少特权,实际上平民化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在与这些事实对照之后,我们熟悉的那些特权更显得丑陋不堪,更加难以容忍。

不要特权者

对于“西方政要拒绝特权”这种传闻,许多人的最初反应就是:不信!那怎么可能呢?那样岂不悖于我们的习惯认知与价值信仰!几十年来深入人心的说法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绝不会像西方政客那样唯利是图!

从“唯利是图”到“克己奉公”,这种形象倒转,变化幅度实在太大,似乎难免某种改变观感的心灵震撼。经历多了之后,就不能不有所感悟;就是坚冰也能融化啊。

让中国老百姓最难置信的是西方政要的平民化,那是中国官员既不具备、也学不来的。而且,制度性障碍刻意让西方政要的行为不成为某种榜样。

在电视镜头下,美国驻华大使骆家辉就像一个地道的背包客,在走马上任时自背行李走出机场。这使中国老百姓大开眼界,却惹恼了铁杆战狼胡锡进,胡竟然猛批骆家辉是有意挑衅,似乎就应该像中国官员那样前呼后拥,一切都由秘书随员伺候着。胡锡进并非高官,其特权意识竟然如此顽固,我不能不深感诧异!

近年来默克尔的形象似乎已大不如前,但她在德国总理任上还是深得人心的。但这种崇高声望一点也没用来增加她的派头,她在大多数场合给人的印象,就接近于一位温和的大妈。她在下班后拎着购物袋逛超市的镜头,或许已定格于许多中国人心中。凡留心于此的国人,能不联想到他们所熟悉的中国官员形象吗?

在目睹一些西方领导人——例如拜登、舒尔茨、马克龙——受到民众奚落甚至痛骂之后,不少国人十分解气,甚至兴奋莫名;仿佛这正好证明了西方政客不得人心,因而与深得爱戴的中国领导人恰成对照。这样看的人就是忘记想一想:对于一个口碑不佳的中国官员,你敢当众批评他吗?倘那样天还不塌下来!

上述种种都让中国人看到了: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不要特权的官员!今天人们能有这种新知,无疑得归功于改革开放。仅此,就别指望中国官员都热心拥护改革开放了。

西方没有我们那种“天上人间”的土壤。我们该为此而自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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