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天之叹
叹而且吁天,岂不呼天抢地、声震宇内,这是为啥来着——既不为寸金之失,也不为寸土之丧,只是为欲登巅峰而功败垂成者长啸一声!如果那个君临天下之人,竟至无所用心,不惜辜负天下人,错失建绝世之功的机会——这种机会被无数豪杰争抢着——那么,岂“一叹”所能补救?就是百年追诉也不足以挽回啊。尽管如此,本文却意不在伐罪,仅仅表达遗憾、惋惜而已,让天下豪雄在善恶之间、“为”与“不为”之间知所取舍。
为天地立心
无论历史上还是今天,我们这个民族最不缺的就是豪言壮语!如果要评史上的豪言之最,那么,我敢说大多数人会赞成北宋思想家张载的如下话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哎呀呀,几乎将最具抱负的好事都说尽了!问题是,张载能举出一个干了所有这些事的千古完人来吗?就是“圣人之祖”的孔夫子,恐怕也未必伟大至此吧。
这件事就不去讨论了。本文关注的是稍稍不同的问题:志在天下者,在其万丈雄心的鼓舞下,会对天下人许下哪些宏愿呢?就是上述的“为天地立心”之类吗?倘那样,岂不是抄古人旧案?现代的那些豪雄都是些睥睨千古的超级自负之人,岂肯炒人现饭?一定都会拿出一些既雄心万丈、又不乏现代色调的东西来。试举数条看看:
要让天下人“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让普天之下的有志人士都不失创业机会,不失为天下人尽职尽责的途径。
要让天下人享受到普遍平等的权利,使自古以来的“众生平等”理想真正变为现实,将所有不平等的制度束缚与陈规陋习扫荡一空!
彻底解放天下百姓,让他们享受到史上从未有过的自由,让每个天下人获得完全的自由之身,从此“天高任鸟飞”!
要让天下人都成为自己的主人,让人民当家作主,真正实现人们梦寐以求的民主,而且就是延安“窑洞对”中所宣称的那种民主!
要光复旧物,振兴中华,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让中华民族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实实在在地圆那个千年强国梦!
这些意味着,未来的中国将正是救国志士们梦寐以求的国家,她将在自己的旗帜上清晰地写上平等、自由、民主、富强……,这些都是今天到处书写着的核心价值。
这个清单已经如此激动人心,胜过了历史上所有先圣先贤的济世宏愿,是真正的前无古人,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伟大理想,是不折不扣的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在这样一个清单面前,任何其他理想、纲领、规划、方案都将黯淡无光!
负债几何?
如果所有的“天地立心”都已经成为天下人的眼中现实,那么,为之“立命”的“生民”就不能不心满意足,不致再向掌天下者索债了。 别做梦了!那确实是一个很美的梦,但终究会被现实惊醒。如果你就是一个梦醒的“生民”,那么你的失落与颓丧,该如何哉! 你的全部失落,将填满一个单子,当然是一个“负面清单”;筑梦者承诺天下人的“正面清单”有多长,“负面清单”就会有多长!
“耕者有其田”之类的事情,就别再想了。不错,1950年前后,你确无偿分得一块土地,而且画押、定界、立碑,都已亲眼所见,错不了的。当时你的热泪盈眶、千恩万谢,十分真实;否则,你也不会立即将子弟送上战争前线。你终于成了自己土地的主人!可惜好景不长,三五年之后土地就收上去了,你变成了“社员”,因只有合作社——后来是公社、最终是国家——才有权拥有土地。
也别再想着什么平等了。你多半不在乎这个,怎么会在乎从未有过的东西呢?但当官员们将平等硬塞到你手里时,你还是不免有几分得意。但今天在领导面前,与过去在老爷面前有区别吗?
至于自由,其实你从来没有梦想过,那不是你玩得了的东西。最初几年,你至少还有在家室附近转悠的自由;到公社时期,任何外出都老老实实请假去!如果犯了事被管制了,更别想随意走动。至于言论自由、思想自由,大多数人根本就没听说过,有没有都不是问题,就让读书人去烦恼吧。
稍稍知道一点世事的人,确实听说过筑梦者许诺了民主,但并未真正见过选票,后来就干脆忘记这件事了。
其实,几乎所有人真正惦记着的东西是票子,谁不想多一点?做发财梦恐怕是不敢的。但即使是“小康”也姗姗来迟,那已是“1976”过去几十年之后的事了。
总之,筑梦者的大多数承诺都未兑现。曾经许下宏愿的大人物漫不经心地食言了!人们也未必抱怨食言,多半推想大人物只是不记得了,贵人多忘啊,奈何?倘一笔钱被欠债者疏忽了,计较的人会不依不饶地去讨回;而食言者负下的债颇不寻常,想讨债也难以启齿啊。现在负债者是曾经被万众景仰的人,他因食言而背负重债,成了“伟大的食言者”!
最不幸之人
“食言而肥”!如此富于想象力的妙语,我相信在汉语之外是没有的!我不知道,食言者是否真的肥了;但因大人物食言而受到影响的人“廋了”,却千真万确。对此,今天的人或许有点疑惑:真至于此吗?那么,不妨去问问年长者,听听1960年前后大饥荒的景象如何,那是一场饿毙了3600万人的惨剧!
领袖是何等深谋远虑的人物,对那场灾难的善后做得几乎天衣无缝,特别是请再次来访的斯诺写了堪称“新西行漫记”的报道,几乎抹平了大饥荒留下的痕迹,乃至全世界——包括嗅觉最灵敏的媒体人——对于1960的中国大饥荒,至今都云里雾里。
受难者对于食言者有何话可说?就别去问那永远沉默了的3600万人吧。至于活下来的人,多半记忆力不佳,没多久之后就忘诸脑后了。公认灾难最深重的河南,后来恰恰“五毛”最多!真值得生理学家好好研究一下这些人的大脑结构了。当然这不是所有人的反应,毕竟有多不胜数的人——首先是知识界——对于“食言”意气难平,耿耿于怀;在他们看来,食言者就是不折不扣的罪人,而且是自古迄今最大的罪人。对于这一评判,那个耽心“人相食,要上书”的人,当然不会置疑,但他已早早失声于郑州某处了。
罪人乎?伟人乎?尽管至今仍然没有共识,但今天已经不再有人问津。“罪人”之说应当难以置辩,但我更愿意暂且搁置罪与非罪的问题,将关注点移至他处;我更在乎:食言者其实是自古迄今最不幸之人!有罪者竟成了不幸者,岂不又会引来新的争论?但仍不妨将争论搁下,或者干脆认了:“有罪与不幸”两者皆是!
“不幸者”之说肯定会使不少人勃然大怒:何不幸之有!
此处所说的不幸,仅仅集中在一点上:痛失千载难逢的成就伟业的机会!如果认可了这一点,对不幸之说就很难置疑了。
不妨想想:如果你立志要建绝世之功,做“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超级伟人;如果你立意要翻转乾坤、重造山河,建立永远无人超越的千年王国;如果你雄心勃勃,不仅要远超秦皇汉武,而且也要超越大胡子洋人;如果你壮志凌云、豪气冲天,誓将自己的影响力持续到一万年之后;如果你笃定欲将伟人、圣人、神人集于一身,直至后无来者——如果你已谋划过这一切、期待着收获这一切,而你尽毕生之力所建造的万丈高楼,却如土堆蚁穴,毁于一旦!你该为“覆巢之下无完卵”的受难者而哭,还是为毁了自己的成功机会而叹、甚至是吁天之叹?从你一生的抱负、旨趣、气度、风格来看,我敢断定,你哪会去哭受难者,仅仅叹自己功亏一篑而已!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是褒是贬,怎么评价都行,但肯定是最惊世骇俗的人生信念。有人认定这出于大枭雄曹操,其实也不妨说,这不过是天下人的最方便的依托,并不值得在此处讨论。我关注的只是,有此信念的人,会关注覆巢之下的“卵”吗?恐怕更可能仅仅在意自己的功败垂成,那才真正会引发吁天之叹,那是真正的千年之叹啊。
千载难逢的伟业机会,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岂止“一叹”,不更值得实实在在的“一哭”吗?就是一哭,哪怕是惊天地泣鬼神,哪怕是移山倒海、震天动地,也于事无补、无力回天了,奈何!
现在,你就知道“不幸”的确实与巨大了,那真是比天还大的不幸!对于“天大的不幸”,他人不也难免为之一恸吗?
宁如此生?
说什么“古往今来最大的不幸者”,那不过是后人加之于食言者的一个虚衔,食言者本人多半不会认可,更不可能为此一哭。纵然他在晚年曾反复吟诵《枯树赋》,且一洒伤心之泪,但可曾有任何遗憾与忏悔?我宁可认为,他不可能为自己的任何行为而洒泪;即使是些许失意,也会立即拂去,因为那总不免有自我否定的蛛丝马迹在,而他终其一生,都绝不容许任何最轻微的自我否定!
设想他会“为之一哭”,不啻是“代人矫情”。究事理而言,与其这样设想,还不如“代人拟情”:设想他会考虑稍稍异趣的另外一些人生选择,这些选择即使没有现实性,却不乏启发性。如果你能反复琢磨下面代拟的这些人生选择,那么,对于人生与国家的前途,你将会有一番新的思考与感慨。
在“代人拟情”之际,我的主要思考是:既然痛失种种机会,就不再能说事业成功——实际上是完全的失败,而且是古今未有的惨败——惨败的事业不值得坚持,改弦易辙或许有幸降于另一方天地。根本的改变就是:
不做豪雄,宁为普通人。
毕竟大多数天下人都是普通人,他们不仅未必缺少幸福,对于社会也更可能不失贡献、少有危害。更重要的是,做普通人的选择多不胜数,让你拥有无限多的机会。对于其中的许多选择,你多半会不屑一顾,但我还是不惮其烦,执意推荐给你。
就是继续当图书管理员也不赖。那虽然位卑人微,但绝对拥有安宁,没有任何人争功夺位,岂不是快活神仙!想当年险遭720“东湖之难”,真是千钧一发,差点被“百万雄师”所乘,何等惊险!图书馆中哪来这种风浪。对于嗜好文字之人,图书管理员更是美差,成天泡在书中,会让天下人羡慕不已。况且图书管理员也不乏大成就者;狄德罗、李大钊都做过图书管理员。其实,“伟大的图书管理员”这种头衔,比什么“伟大舵手”实在得多,千年之下都无疑义。只有一种人不宜做图书管理员,那就是志大才疏之人!
小学教员如何?在延安接受斯诺采访时,对于小学教员这段经历并无任何悔意,足见对那个职业并不抱成见。如同图书管理员一样,世界上也不乏“伟大的小学教员”,维特根斯坦、朱自清就是或者曾经是。小学教员或许并不显赫,但绝对是杜绝争权夺利、致力于修身养性的最佳职业。况且,民国待小学教员不薄,小康生活绝对不成问题。唯一的缺陷是被众星捧月的机会少了;这未必不是一种解脱,“众星捧月”与“四敌环伺”或许只是一纸之隔!
如果这些全不中意,那么,就只剩下那个最简单、最方便、最顺其自然的一条路了,那就是继承父业、身居故里,躬耕陇亩,安心做一名农夫。倘如此,也未必隐身没世、不能闻达于天下;就说可能成为“天下最伟大的农夫”,也不见得是无稽之谈。天下就是有“伟大的农夫”,陶渊明、华盛顿、卡特都是。不曾听说者,不过是孤陋寡闻!至于农夫的妙处,肯定比图书管理员、小学教员更多。至少,不妨去读读陶渊明的优美诗篇;陶的乡下生活其乐融融,肯定胜过普天之下最美妙的牧歌乡情!
还有许多可心的选择,不必一一罗列。总之,坐天下并非唯一的选择,更不是最可心的选择。即使选择坐天下不坏,倘在强手如林的权力场上,德不配位或者志大才疏,那都是不值之至。倘在不经意间施坏于社稷、播恶于天下,那么,最大概率的结局就是:留下那声回荡古今的吁天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