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间物之祸
今日官僚的腐败故事,已经多到这样的地步,乃至在这类新闻的不断轰击之下耳膜已经生茧,不愿再听了。尽管如此,每天在传播的愈来愈奇特的丑闻,还是不能不让人惊诧莫名。不必讳言,今天最多的是性丑闻。道理很简单:孔夫子所言的“食色”这两大贪欲之中,“食”似乎不再能让贪官们动心了。至于“性”,看来是永不知足的!于是乎,就有色欲横行天下,祸害社会!如此惨烈之祸,其源盖出于平凡之至的腿间物!
第一号特权
人们一定以为,“两腿之间”就是藏污纳垢之所,臭不可闻,是任何道德文章唯恐避之不及的。有关皮肉之身的误解,实在莫过于此了!懂得世事的人哪个不知道:腿间物不仅不污秽,实际上乃世间第一宝贝;倘没了它,人类还能实现世代延续?至于为什么一定得如此,你问上帝去!
然而,世间事的蹊跷吊诡也在这里:最神圣之事往往伴随着最不堪之事,而例证恰恰就涉及腿间物。此处,不妨暂且绕过这一点,转换到另外一个人世奇谈:最神圣之人恰恰有最不堪之行为!最愚钝的人也会意会到,我要谈的就是帝王。辛亥之后,帝王不再被笼罩在神圣光环之下了,谈谈也无妨。
关于帝王最骇人听闻的事情,莫过于其“后宫佳丽三千”!少时读书少,总觉得这种话分明是过分的夸张之词,如同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一样。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夸张,完全写实而已!就是“贤君之最”的唐太宗,史书上就分明记载着,他一次心血来潮清理后宫,宫女竟然已超一万!当然,此中并非都是佳丽,但帝王的“使用权”肯定无人阻挡。
这是道德问题,还是政治问题?不要惊奇,这首先是一个生物学问题!如同所有世人一样,帝王也是要传宗接代的;而其成功概率决定于生物学。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是:帝王不能承受传种失败这种风险。生物学的启示是:对成功概率的最有效支持是巨量的配种!现在你知道“后宫佳丽三千”之必要了。于是,帝王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特权,即性特权,这当然是第一号特权。
上面的“生物学论证”有一个明显缺陷:它只能与世袭制联系在一起。如果不再是世袭制,似乎就不应享受此特权了。这就需要援用一条社会学定律:任何权利都是有惯性的,其有效性会显著延续到条件改变之后。即使已无皇冠的最高统治者,又何妨享受第一特权!
这样一来,腿间物的折腾就绵延不绝了。
历史冤案
已经说到,就帝王而言,腿间物无涉道德问题;至少,主要不是道德问题。但中国文化的精彩之处在于,属于什么问题是从来不必说死,一切依需要而定。倘天下太平无事,谁去管帝王的后宫人多人少?更不必说约束帝王的腿间物了。但一旦帝运翻转,天下骚然,人心摇动,道德师就会倾巢而出,任何施政失误都可能遭到无情清算,腿间物就成了第一号嫌疑犯:荒废朝政、危害社稷的,不就是“荒淫无道”吗?更直接的说法就是:坏事都源于腿间物!
但是,中国帝王永远是最幸运的,即使是闯下了弥天大祸,从来都不失顶罪者!在腿间物闯祸这种事情上,顶罪者永远是女人,众所周知的专业名词唤作女祸。
历史上的几个最知名的“女祸”是:旦己;褒姒;赵飞燕;杨玉环;李师师……。这些人的形象已在妖魔之下了。至于被这些“坏女人”牵连的男人,当然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似乎还不至于被定为妖孽,只不过是没有经受住妖女的诱惑罢了。
今天,你即使用脚趾思考也知道,这些女人不应当担当恶名,至少不应该是“第一责任人”。但历史上定的案就在那里,有些还言之凿凿地写在正史上,成了不能置疑的铁案。就是今天,也不会有多少人认为值得重新考虑。现代积案已经够多,古代遗案更不在少数,怎么也轮不到去复议旦己一类人的案子,即使是冤案,也不妨就封存在历史案卷中,还等三千年再说吧!
贪无止境
我并非慈善心肠,特别为历代女性抱不平。我只是注意到一个不能理解的因果律:如果只归罪女人而放过男人,那么,男人就没有自省的可能了。男人们永远会认为:好事我自为之,而坏名声则总由女人担着!就是今天那些贪官污吏,也继承了历代淫棍的德性,不论犯了多大的事,都不屑于自省自责,永远诿过于人,例如自叹“中了坏女人的糖衣炮弹”!自1950年代以来,“糖衣炮弹”这几个字就被用烂了。就没有人去想想:你自己算什么炮弹?那些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拖下水,乃至身败名裂的女人,其祸因多半就在男人身上。
于是,荒淫败德之事,就只能继续下去,长盛不衰;腿间物的骚动,就成了千年故事,甚至屡经文人刻意包装,获得种种香艳美名。香艳文学的读者,就更不会去思前想后,对于此中的真正受害者,一洒同情之泪,而一心泡在那些销魂的情节里。
性特权是现代人的发明吗?发明的只是一个名词而已,旧时代的人哪知道这个?历代统治者只知道陶醉于他们理所当然地享有的福分,特权观念代代相传,乃至成为一种刻骨铭心的意识,并不需要任何人启蒙。洪秀全原不过一个穷书生,恐怕连稍稍越轨的想象力都没有。但就在打下永安,所谓太平天国“八字还没有一撇”,就迫不及待地一举娶了36个老婆!他的性特权观念该有多强烈!
几乎基于生物本能的性特权,似乎不足为怪,就在民众中也能获得某种理解甚至认可。但任何事情的评价都离不开度的界限;不足为怪的事情,如果到了完全失去控制的地步,如果荒诞到完全不可理喻,如果让全世界都目瞪口呆,那么,就无法再视若等闲。性特权不等同于贪污;但实质上也是一个“贪”字了得!只是,“贪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就侮辱了常人的想象力。现实情况恰恰是,权贵们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人们想象力的极限!
人们对性活动的天生好奇,致使“性事传奇”充斥种种出版物的版面,这就没必要去引用具体材料了。况且,也可以避免污人耳目。
国中有典范
此处只是特别提一下,那些应当成为天下表率的上层人物,其表现如何。
一个世纪以来被尊为“国父”的孙中山,其大众形象已近于圣人了;但一涉及性事,就最好别提圣人二字。他倒是坦率异常,就如其雅号“大炮”所昭示的,干脆直说“平生所好唯二事而已:革命与女人”,这确实远胜做伪君子。孙先生的婚姻变异,在大众观瞻上几乎成了美丽的传奇,似乎不能以常人的标准进行评价。只是,“道德标杆”之类的说辞就不宜再提了。
孙中山的接班人蒋介石,在性事上就更远离圣人了。他早年在上海混迹十里洋场的形迹,当然不可能为其“领袖”形象增色。他的婚变颇类似于孙中山,但动静更大,以致成了普天之下的谈资。蒋氏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远离圣人的他竟然“圣人情结”甚深,晚年尤其如此。已经公开的蒋氏日记披露:蒋氏的晚年严格管束自己的声色之欲,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日记中竟然出现这样的句子:今日观某女子心动,记过一次。他以给自己记过来作警策,在普天之下的政界人物中,你还看到过第二例吗?需要如此管束自己,也足见腿间物的危险难防了。
蒋氏的对手是更率性而为的人,其文学形象或许也在蒋氏之上。近年来开放之风渐盛,素被视为“宫闱秘闻”的材料,也成了大众“眼食”,许多秘闻也就成了尽人皆知的事情。
在高层中也有不近人情之人,最著名的就是号称“张飞”的彭德怀。我可能是孤陋寡闻之人,迄今并未见到有关彭氏的桃色事迹。队伍中有这么一个干净的人,也该树碑立传了。彭氏的最大问题是不能记住自己的角色,常常不能自已地越出本分去管一些闲事,以致成为一个招致怨恨的人。在朝鲜战场上统帅三军的彭氏,回国机会不多。但他一回北京就发牛脾气,破口大骂军内“文工团”违制,使“后宫粉黛三千”,竟自作主张将文工团撤了!这个祸闯得有多大,恐怕他至死都不太明白。就是当年的张飞,也没有胆子撵人舞伴啊。
专设伴舞之人,用公帑养着,可谓纯粹的中国特色,洋人们哪有这种智慧?至于伴舞者的职责,是否兼及其他,那肯定是最深奥的学问,在这种事情上,以不滥用想象力为好。如果你有“窥私癖”,竟敢传播某些不能说的消息,那就等着去吃好果子吧。
宁为腐败?
性特权是腐败吗?我不相信什么人愿意明白地回答这种问题。况且,即使要回答,答案也是因人而异的。最主要的是,不同层级的人拥有不同的权利,在这一点上,性特权与对房子、车子等等的特权实质上是一样的。下层官员与小百姓多占一间住房就算非法,至少会遭到周围非议;而康生占了39间住房,那就是名正言顺的“首长需要”!这种学问你能不懂?
将这种逻辑移用于性事,才是官员们的真正兴趣所在。于是,高层越来越无所顾忌地享受性特权,而让下层的“小不点儿”去面对道德的拷问,去斗私批修,去拒绝“资产阶级的腐蚀”!这种光怪陆离的景象,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自战争年代以来,高层在性事上的随意性,就成了一种不可移易的传统,不仅被朝野广泛认可,而且成为一种坚固的官场性文化。它固然有某种隐秘性,许多事情只能心照不宣,未可言传,但在许多方面是公开、合法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打江山”者理直气壮地享受性特权,已成为不言而喻的事情,局外人根本没有窥视或者嫉妒的份儿。对这种性文化的最强有力的支撑,莫过于领袖的权威表述:水至清则无鱼!要成就伟业,就需要招致无数的“鱼”,而你的池塘里只有清水,何来鱼哉?再没有比这更透彻的哲学了!
副领袖林彪固然没有这么高的境界,但话说得更实在,更具可操作性:只要大节好,就不必太介意小节!有了这一条,那些犯了“作风问题”的高官就被自动解脱了。文革中,一个著名的高级将领被大字报揭发“强奸护士”,少不更事的红卫兵以为是滔天大罪,但有大人物打招呼,就没事了。
让权力直接为性特权护航的文化,造成了深远影响。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越来越不受节制的性侵泛滥成灾,不同层级上的人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自己的权利,让那些不配享受特权的人去履行分内的义务。上上下下一起维护着这个其乐融融的大观园,不再有彭德怀这样不懂味的莽汉,乱闯进来坏了人家的好事。“好事儿”见多了,就不再有人当回事。连焦大这种下人都知道的荣国府中事,更有谁人不知?感到需要避讳的人就愈来愈少。影响所及,社会的荣辱观不能不发生变化,最终完全被颠倒了:耻辱成了真正的荣耀!那些被领导们宠幸的小妞,根本不觉得自己是性侵的受害者,竟然尝到某种特有的幸福!
所有这些,如果出现在盛行等级制的中世纪,当然算不了什么,那是老爷对于屁民的特权。但这些就发生在20乃至21世纪,一个通行普遍平等、鄙弃特权的文明时代,就不能不让人有切肤之痛,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国耻!今天最大的国耻,不是什么外敌入侵,也不是什么富不如人、技不如人,而是腐朽过人、荒唐过人、毫无羞耻过人!性特权的泛滥,恰恰就是这样一种国耻。
荒唐事危害之大,竟至于成为国耻,都是腿间物惹的祸啊。这又是错判了,怎么能仅仅归罪于腿间物呢?全人类都少不了腿间物,也少不了腿间物的胡来。但呈现出等级制的性特权,在当今之世,真不多见,像朝鲜一类的国家或许例外。这种差异的原因是什么呢?难道不是权力结构的差异、文明的差距吗?难道不是倒退到帝王时代的一种“返祖现象”吗?
那些残存着“帝王癖”的人,就是坚持要在20世纪享受帝王般的特权,能奈之何?根本的“秘密”在于,性特权源于权力的任性;更准确地说是:
性特权的泛滥程度,与权力的任性程度成正比,与文明的水平成反比;性特权是背离文明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