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运长久
这个世界还有皇帝吗?在宣统退位一百余年之后提出这样的问题,难免被人讥为不知今夕何夕!不过,今天皇帝真的再无踪影可寻了吗?在细心的观察者看来,就是在今天,帝制的残影仍然随处可见!实际上,帝制远不是一件收入博物馆的古董,而是一件受无数人追捧、时时现身的龙袍,只是被人染上某种现代色调,显得有别于宣统穿的那件旧龙袍,以致一些人认不出来罢了。这件事并不好笑,其后果比初看起来要严重得多,乃至不能不使当代人警惕起来。
君权与皇权
存在君主——无论称为皇帝、国王、大汗、单于、苏丹或别的什么——曾经是而且今天仍然是一种被广受关注的人类现象,即使你激愤无比地咀咒它,它不见得就会在明天消失。即使帝制完全消失了,它的残影或许还将存在很久很久。今世人当然看不到许久之后的未来了。如果你的某个第n代后裔,在五千年之后穿越时间来到你的跟前,告知你:身穿龙袍的皇帝形象仍然出现在戏剧舞台上,甚至出现在大众的臆想中,你也大可不必惊讶。
正因为如此,我相信你不会反对使用“帝运长久”一词。当然,我绝不会相信,某个新的秦始皇将建立可以延续千秋万代的帝业,这种意义上的“帝运长久”梦,应当不会有人再做了。今天的朝鲜王朝固然已经传到了第三代,我就不相信,朝鲜人真有耐心一直让其传下去。看似坚韧无比的权力链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脆断了。
中国的帝制至少已有3500年的历史;至于在新的史料出现之后,是否可将帝制的历史继续上溯多少年的问题,并无太大意义,此处不论。一个延续3500年之久的“帝运史”,也够长久了。而且,如果没有晚清年间从西方传入的“异端邪说”,如果华夏大地就是一块完全隔绝于外界的封闭地域,我不相信辛亥年就是帝制的终点。晚清年间,认为世间可以没有皇帝的想法,还是少有人相信的疯狂念头。
无论在学界还是民间,都会有人认为:帝制是由秦始皇开启的;在秦始皇发明“皇帝”这一不朽尊号之前,中国是没有皇帝的。我不认为,将皇帝严格区别于先秦的国王——例如商纣王、周文王——有什么实质意义。因此,本文中不区别君主制与帝制。
这一做法可能引起争议,因为会有人坚持认为“皇帝高于国王”;但下面这些理由都不能成立。
A 似乎帝国可以统御王国。但除了汉初很短一段时间之外,隶属于中华帝国之内的独立王国并不存在。历代都可能出现一些“王”的封号,但那多半是“有号无土”。清初三个“藩王”是有土的,但很快就被剿灭了。
B 似乎只有皇帝才是集权、专制的。三国时代的吴王孙权,在其称帝之前的集权专制,肯定稍逊于当时北方的魏文帝吗?从根本上说,集权专制是政治制度,与专制者用什么尊号无关。在相对开明的宋代,君权受到种种限制的皇帝,远不及一些不戴皇冠的独裁者——即使是现代独裁者——那样集权专制。
C 似乎皇帝辖下一定是大一统帝国。这也并非通例,“五代十国”时期的“十国”,国土都很小,但都有皇帝尊号。
帝制当如是
上述的三点或许澄清了:帝制不一定“是什么”。或许,更需要阐明帝制应当“是什么”。下面,就是关于帝制特征的简单概括。
皇权——帝制的首要特征无疑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如果没有这种东西,那么就不成其为帝制。这并不意味着皇权绝对不受任何约束,也不意味着任何帝王都不会“君权旁落”。只是肯定在原则上以及在通常情况下,皇权是不容许挑战的。虚君状态——例如日本的天皇制度——实质上已经不是真正的帝制了。
帝位——帝位是世袭的。至于是“父终子继”还是“兄终弟及”,嗣君的选择决定于“先帝”还是皇族集体,甚至是某个寡头集团——如同罗马帝国的某些时期一样——则容有多种不同情况,并无铁定不变的制度。概言之,帝位是世袭的或者准世袭的。
帝制文化——皇帝的至尊地位,派生出以皇帝为中心的一整个“帝制文化”或者“皇权文化”,它烘托、维护、加固皇权,使其不容挑战,防范它受到任何侵蚀。
从历史的长程看,帝制概念中最重要的东西,恰恰就是帝制文化,而并非皇帝个人。但这一点却一直被学界与大众忽略。中国的帝制文化特别发达,在世界历史上非常突出,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帝制文化是一个超庞大的体系,包含种种程式、文告、语言、惯例、象征、礼仪、符号、祭祀、讳避、传说等等,以及与这一切相结合的意识形态。其中的细节大都光怪陆离,甚至荒诞无稽,现代人不再感兴趣。唯一值得强调的是:帝制文化的核心或者灵魂,体现在一个字上,它就是“尊”或者等价的“圣”,这就是中国文人熟稔且反复念叨的:一尊、至尊、尊号、圣上、圣旨、圣训、圣裁……。
在帝制时代,离开了上述这一切,依附帝制而生的士人将无所适从,几乎失去生命意义!帝制文化是这些人安身立命的唯一依托,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不可缺少的土壤,是其灵魂的最有效的滋补品。在他们看来,帝制文化是比皇权本身更重要的东西!这或许解释了,在清帝退位之后,著名学者王国维竟然选择了投水自杀!学界似乎公认,王氏正是不忍目睹帝制文化的溶蚀与斩断,乃至生不如死!
皇权崇拜——在本质上,皇权崇拜是帝制文化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部分。在臣子及大众心中,皇帝不只是那个“穿了龙袍的人”,更是他们坚定的崇拜对象;这种崇拜并不基于对皇帝个人人格与才智的仰慕——普通人哪来机会了解圣上的才识——而是基于一种盲目的迷信心理:皇帝具有高度的神性,甚至就是神!已是“天子”了,而且是“真龙天子”,不是神又是什呢?
以上所述当然不是帝制内涵的全部,但应当涵盖了其核心内容。不妨说,本文所说的“帝运长久”,实质上就是上述这些东西——特别是帝制文化——的长期存在。完全可以说,帝制文化有比帝制本身更长的生命!了解这一点,或许正是理解中国现代史上那些诡秘现象的关键!
残影难消
已经说到,帝制文化比帝制本身更长寿。这就意味着,前者并未在辛亥之后随逊帝而去,而是顽固地存留下来。在谈到“帝制残影”时,主要就是指帝制文化的残留。它已残留或者将残留多久?能比今天人们谈虎色变的“农药残留”、“抗生素残留”、“污染残留”等等更长久吗?到哪里去寻找这些残留呢?
不同于“药物残留”,你无法从观察仪器中看到“帝制残留”的踪影,而有待于某些社会观察。可以肯定的是,在有眼力的社会观察者的眼中,帝制残影是一种无可否认的真实存在,而且是十分广泛的存在。只是,此处只能举出少数例子。
首先是十分猖獗、祸害深远的个人崇拜。个人崇拜是一种极难克服的人类现象,它包括皇权崇拜、领袖崇拜、英雄崇拜等等,但在中国现代史上,主要表现为皇权崇拜或其变种。有足够多的证据表明,个人崇拜主要来自皇权崇拜。个人崇拜的倡导者与鼓吹者,几乎继承了皇权崇拜的全套语言、程式与礼仪,最突出的是“万岁”称号的顽强复活。在宣统退位百年之后,听到“万岁”的呼喊声震屋宇、响彻云霄,你不觉得已经梦游到了帝制时代吗?
其次是毫无顾忌地袭用帝制时代的种种语言、惯例。这方面的事例多到不胜枚举,几乎时时、处处无所不在。领袖的批示被称为“最高指示”,何不就称“圣旨”?领袖的出行被称为巡行;领袖的批准被称为“钦定”;去北京这种简简单单的事,被称为“进京”;领袖不是依据世界通例与平民一起观看艺术表演,而是专门接受“汇演”,然后由官方媒体大肆渲染。面对公众讲话,是当今世界各国首脑的日常工作,而我们这里一定要以“重要讲话”、甚或“最高指示”发布……。
以上不过是外表形式上的;或许更重要的是,决策过程几乎完全继承帝制时代,甚至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没用“圣心独裁”这个词罢了。除了某些特殊的例外,皇帝都是独裁者。但是与大多数现代人的想象相反,皇帝的独裁其实十分受限。制衡机构(例如中书省、枢密院、御史之类)的法定约束、强势大臣的谏诤、皇室惯例的干预,都使得圣上并不能随心所欲,其自由度其实远逊金正恩们。
在这个意义上完全可以说,一些现代独裁者就是“不称皇帝的皇帝”!如果集权专制一至于此,那么那个让人愤慨不已的“帝制残影”就不仅“残影”而已,而是地地道道的帝制复活了!
现代中国的最大不幸在于:不是愤怒声讨专制暴政的人太少,而是“一朝权在手”就肆意弄权的人太多;不是公开谴责“封建皇帝”的人太少,而是醉心于扮演皇帝角色的人太多;不是理直气壮地抨击皇权的人太少,而是实际行动中的皇帝太多……。这样一种貌似悖论的现象荒谬吗?一点也不荒谬,它恰恰是当今中国最真实的现实!
于是,人们就不幸地看到,在戴皇冠的皇帝远去之后,不戴皇冠的皇帝仍然在欢畅自如地扮演皇帝的角色,他所得到的“万民拥戴”——无论是发自内心还是被人导演——较之于帝制时代毫不逊色。目睹此情此景,你该为帝制文化——无疑是我们的国粹——的顽强生命力而欢欣鼓舞,还是该为天下苍生不胜悲哀?亿万小民曾经在辛亥年欢庆摆脱皇权的解放,但不幸仍然生活在“皇权”的阴影下——在很多情况下已经不再是“皇权阴影”而已,实质上已是地地道道的皇权桎梏了。只是,新的皇权有了一件新衣,唤做“英明领袖”!
能不长久?
“新时代”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新秩序”;“新秩序”的长久,不是什么“特色制度”的持久生命力,实质上不过是“帝制文化”的出人意料的长寿;而后者恰恰证明了:到底还是帝运长久啊。
享受到这样一种“帝运长久”,究竟是幸运抑或不幸的问题,并不简单,暂且搁在一边,先看看之所以长久的缘由。
不过,首要的问题是,真的会“帝运长久”吗?帝运怎么可能长久呢?或许其终点就在明天!在21世纪说什么“帝运长久”,无论如何都太匪夷所思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现代人,“帝运”二字怎么能说出口呢?就不怕被人讥为“封建余孽”吗?
因此,不能不对“帝运长久”一词作更特殊的理解:它仅仅意味着,“帝制残影”的消失,不会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快;至于其必定消失的前景,似乎并不成为问题。
其实,与“帝运长久”这一结论比起来,我的估判更悲观一点:中国的帝制终止于辛亥年,本来就没有必然性!那纯粹是一个运气使然的偶然事件。勤于思考的历史学家不妨反躬自问:在辛亥年前后,中国人真正完全厌倦了皇帝吗?他们是仅仅反对一个坏皇帝,还是反对任何皇帝?你能够从华夏文化的整个宝库中,找出一丁点儿理由,说明皇权不必要、反人性吗?你能从中国历代精英中举出一个人来:他有完全清醒的反帝制意识吗?在自上至下的中国各阶层中,你能找出一种社会力量,它明确而坚定地反帝制吗?
不要说,反袁的“护国军”就是反帝制的坚定力量。谁都知道,“护国军”都是被袁排斥的军人,怎么知道他们就绝对不肯拥戴一个不姓袁的皇帝呢?在1793年处死国王的那些法国人,有多少没有拥戴拿破仑皇帝呢?真正从制度上反对皇帝的中国人,在百年前的中国恐怕还没有出世吧?
如果对所有上述问题,你的回答都是否定的,那么,你又怎么能够肯定,在辛亥年推翻帝制是一个必然事件呢?就不说是必然的——今天人们不喜欢“必然”这个词——难道能肯定是一个“大概率事件”吗?我同样看不出有什么充分的理由。
如果认可“辛亥年推翻帝制不过是历史的偶然”,那么,就更没有理由断定,“帝制残影”将很快消失了。而这岂不就意味着,帝制残影将长久存留吗?而这已经等于预言中的帝运长久了。
此外,比上述种种更现实的一个理由是:醉心于做袁世凯的人不仅不是世间罕见,而是代不乏人的常例。
因此,“帝运长久”已经不是什么虚幻的猜测,而是某种大概率事件。在这个意义上,要它不长久几乎不可能,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