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吻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如果你目睹希特勒吻丘吉尔,或者某个江湖术士吻科学家,大概不致相信,那是在表达诚挚的善意,而宁愿相信,那不过是另有凶狠之图;就是断定,那不过是某种毁灭性攻击的前奏,多半也不会错。因此,称之为“死亡之吻”,或许并不为过。这种听起来就很恐怖的死亡之吻,想必难得一见吧。恰恰相反,历史上与今天都并不罕见。不乏好奇心的人,想必希望略观数例,长点见识,以便在考察历史时不致太天真。

几个镜头

世间的亲吻多不胜数,形形色色,岂能尽述!此处的兴趣倒不是出于生理需要的亲吻,而是某些表达“善意”的举动。只是,“善意”也是多种多样的,从之出发的“吻”,自然也形形色色,或友好,或伪善,或别有用心,或居心叵测……。这些都足以证明,世态之诡秘难测,世事之变幻无常。

转世灵童——几百年来,西藏一直用“转世灵童”来解决宗教首脑的权力交接。这种怪异方法,在全世界恐怕都是绝无仅有。宗教界如此行事,倒也罢了;但北京的无神论者也煞有介事地寻找起转世灵童来,世人就不免乐了,兴致勃勃地想看个究竟。其实,各方人士的丰富想象力毫无用处,挑选转世灵童的过程有章有法,无懈可击。北京行事,从来都是深谋远虑,万无一失;哪能被那些初出茅庐的无脑之辈看出破绽?但如此用心良苦,究系何图呢?这就要去问运筹帷幄的张子房了。

尊孔读经——近年来从某些堂堂学府传出的朗朗读经之声,震惊了无数中外学人。这种景象实在是久违了!众所周知,当今北京的掌门人,正是“五四”及文革批孔斗士的传人。在新时代能够容忍少数“遗老”读经,就达到了人们想象力的极限;居然能以极友善的姿态接受读经的某种小小潮流,就实在匪夷所思了。此系何图哉?没有任何人泄露天机。或许答案比想象的要简单:北京要人与孔夫子都需要稳定!道同就可相与谋,请孔圣人帮点忙又何妨?

血浓于水——海峡两岸的关系时冷时热,如此周而复始久矣,不足为怪。我久经观察之后,于今有了可靠经验:就看北京方面用“血浓于水”一词的频度如何;一旦频度大增,就必定是一个热的周期来临,这应当使海内外皆大欢喜。本来都是炎黄子孙,何必对立过甚!至于亲善的背后,自然“有深意在焉”,那就得问专家去!如果专家也不清楚,那就只需看飞经海峡的战机了。有心人早就发现,今日海峡的形势,早已不是马英九时代的那种局面了。越来越多的战机升空,岂能白费汽油?后续的事情如何,就只有问青天了。

命运共同体——熟悉历史的人士都知道,战后欧洲人渴望永久和平;为此,他们致力于筹建某种共同体作为和平堡垒。但从德法合作起步,到欧洲六国共同市场,再到扩大的欧共体,进而发展到今天的欧盟,足足用了半个世纪!这件事的教训就是:岂可轻言共同体!但近年来却频频听到“人类命运共同体”一词,初听之下,我就不免大感震骇:这可不是一般的抱负,简直可以与天老爷比肩了,只有“齐天大圣”才有这种口气!当今之世,有眼光的人士都知道,目下最重要的不是“人类共同体”;能建立“中美共同体”就很不错了。两国的共同体当然小了点,但你认为眼下有希望吗?如果建一个小小的两国共同体尚且不易,那么,建立“人类共同体”是什么规模的工程?就是提上议事日程,也需要非同寻常的胆量啊。

其实,在这件事上或许我也太书生意气了。办不成的事情,说说又何妨?况且,也并非“说了也白说”——才不是白说呢!你注意到没有,自从“人类命运共同体”之说面世以来,媒体上与之相关的社评、解说、绍介、呼吁等等有多少?其影响之大,反应之热烈,都非同寻常,可以说已经是一个运动了。这一切意欲何为?看来就是某个圣物临产的先兆;要催产的难道不是某个震动天下的新理论吗?究竟是什么,就要看王沪宁辈的思路与才识了。这种事,本来是应由马克思先生来干的,可惜今天再无马克思了。

如上种种,当然都是世间美谈,也算是某种亲吻了;只是其中的凶兆,岂是常人识得?谁说是死亡之吻呢?

吻之有意?

世间之吻多矣!只要是真诚之吻,无论其“吻相”如何,都会被人们视为美事。但要判断是否为真诚之吻,却不容易。在外交场合,接吻之多,就是旁观者都不免难堪,想必当事人就更加不胜其烦了,但那是职责在焉,谁敢轻易谢绝?至于其他意义上的吻,自然更加情况复杂,事态万端,岂可一概而论?

就以最近的“习拜会”而论,无论会晤双方亲吻与否,都算是有特别意义的“吻”:大国之吻;至于是不是影响世界的“跨太平洋之吻”,恐怕还有待进一步观察。如果将这一次“隔洋之吻”与1979年的“邓小平卡特之吻”相提并论,或许太过了。

从已述的例子看来,本文所说的“吻”,大体上意味着“接触”或者“从事”、“参与”。下面就在这种意义上使用“吻”这个词。它是一个动词,表达的行为多半是主动的。因此,令人关注的是“有意之吻”,而“被动之吻”且放一边。

“吻”之意义,就是接触、参与的意义,这对于许多活动——包括国务活动、国际政治、工商贸易等等——都是重要的。这涉及如下几个问题:

首先是应当鼓励接触。在当今世界,无论左派还是右派,都难免有接触的禁忌;有时,对于禁忌的坚守达到十分可笑的地步。在中日关系高度冷却之际,在国际会议上两国外交官相遇时,就当根本不认识!在1955年某次会议上,周恩来“偶遇”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当周伸手准备握手时,杜竟不予理睬,这成了流传全世界的著名外交典故,可以说是一次流产的“世纪之吻”!

无数历史事实所昭示的教训就是:接触胜过排斥,联系胜过隔绝!接触可能带来和解的机会,排斥则使双方都收获敌意!

死亡是真!

如果你接受上述分析中的观点,热衷于接触与参与,将满腔热情付之一吻,那么,就得提醒你:那一吻的后果未必是你的幸遇;如果你是被动地接受他人之吻,那么就更需要有所警惕。总之,亲如热恋的一吻,带给你的可能是祸害,甚至是灭顶之灾!令人恐怖的死亡之吻,固然不是世间常态,但也并非十分罕见。

于是,就不能不有对于死亡之吻的一番提示。首先看一个例子。

1860年是中国的大灾之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不仅损兵折将,而且在随之签订的条约下丧权辱国。正在此时,素来嗅觉灵敏、满腹心机的北极熊,急匆匆地赶到北京,笑眯眯地对北京说:列强竟敢欺侮你,真是岂有此理!试看我大俄帮你!于是,北极熊硬是参与进来,匆匆给予清帝一吻,仿英法与清廷签了一个《北京条约》。就凭这个条约,俄罗斯从中国友好地割去了一大块肥肉,从此中国的东北边防就再无宁日了!待到愚昧、颟顸的清帝回过神来,惨怛的死亡之吻已结出恶果,哪还有回天之力?

有人说,在北方有这么一个恶邻,实属现代中国的不幸!此话实属千真万确。此后,北极熊就频频伸出那丑陋的长嘴,不断地送来死亡之吻:在1900年,1905年,1919年,1929年,1945年,1950年,1969年……,让这个古老的东方大国灾连祸结,不得安生。

有了这一连串厄运之后,还能不警惕死亡之吻吗?

死亡之吻也未必都来自大俄,值得警惕的地方还多着哩。这就必要做一点一般分析,了解死亡之吻的基本逻辑。

我们不得不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并非中华一家之天下,你不能不跟诸多国家打交道。我们牢牢记住的两句话是:亡我之心不死的敌对势力;命运相连的友好邻邦。其实,更值得记住的是另一句话:

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永久的利益!

为了国家利益,你不能不多方交往;至于是得是失,是敌是友,一概要证诸现实,并无现成答案。如果有人找上门来,也不必欣欣然去接受那抛来之吻;常识告诉你:永远是机会与危险并存!

当今世界列强林立,张仪苏秦穿梭天下,大国外交博弈频频。每一方的公文包中都两者兼备:死亡之吻与友好之吻;到时用哪一个,一概决定于情势,而国际情势往往变化万端,岂可孤注一掷?

中国的外交记录并不辉煌,即使在国势强盛之际,都不免屡屡失误;而在国运衰微之时,就更不堪问。每当外交失利,容易激动的国人总不免拍案而起,痛骂当事者卖国,“五四”时那个倒霉的章宗祥就遭痛打!只是,没几个人想过:中国数千年无外交,现代意义的外交史不过百年,哪来什么成熟的外交思想、外交战略?

所有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主要的是,外交系统根本不存在一种符合当代世界潮流与国际惯例的权力责任机制,一切还停留在窑洞时代的陈旧习惯。没有任何法定条文规定,外交官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有什么性质的自主责任;他牢记于心中的永远是一件事:他的上面坐着一位说一不二的至尊!在这位至尊的绝不容冒犯的权力面前,什么常识、惯例、规则、权变等等都归零!

有了这一切之后,在外交上的失利与挫折,即使并非必然,至少也是大概率事件!就不要去幻想什么“辉煌外交史”了。

那么死亡之吻呢?遭遇它也不能不是大概率事件!你就准备着吧,争取在死亡之吻来临之际能够幸免于难,不也很快意吗?

历史吊诡

如果以为“死亡之吻”永远是劫难,也未免太死心眼了。在这个诡秘莫测的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那么,“死亡之吻”变成“友好之吻”或者“和平之吻”这种事,也是可能的吗?那当然!这类事情的演绎,通常最能体现出历史的吊诡。

二战中,英美法“祸水东引”的论调一度甚嚣尘上。所谓“祸水东引”,就是指英美等国希望将希特勒德国的侵略锋芒引向东方,去进攻苏联,让德苏两国两败俱伤,从而使英法等国兵不血刃地挫败其宿敌德国。在二战前与战后,这种说法都曾经普遍流传,但并未揭示什么货真价实的实际证据,因而这类议论至今都仅仅停留在“阴谋论”阶段,当不得真。诚然,这种说法在逻辑上并不荒唐。但逻辑上可信的事情历史上实在太多了,如果人们尽信,那么迄今的历史著作就得重写了!

无论“祸水东引”之说是否成立,希特勒确实将压向英美的大军转向东边的苏联了,让苏联这个使整个欧洲为之战栗的新兴帝国,差点覆灭在德军的铁蹄之下。在这个意义上,战前的英苏同盟确实没有多少真诚的成分,就说是“死亡之吻”,亦不为过。但实际的历史进程并不决定于人们的一厢情愿;苏德战争爆发之后,英美与苏联的同盟很快成为真正的钢铁联盟,这导向希特勒的彻底败亡。从战后披露的材料来看,战争中美国给予苏联的军援之大,远超常人之想象;那时的美苏同盟,确实具有很大的真诚成分。这样,就是说英美与苏联之间终于有了“真情之吻”,恐怕人们也很难反对。

这是一个“死亡之吻”变成“真情之吻”的故事;也不妨说是一个“弄假成真”的故事。这种故事在历史上并不多见,因此,以此为据而抱不切实际的幻想,就没来由了。

但我现在要强调的是事情的另一面:如果争取某种程度的和平合作的机会就在眼前,尽管成功与否还在两可之间,尽管决然去促成联合可能面对巨大风险,那么,理智的建议应当是:勇敢地去走出决定性的一步吧!往前一步或许就是机会,而踌躇不前则一无所获。在这种情况下,对“死亡之吻”的警惕固然不可完全放弃;但对“死亡之吻”的恐惧也不必虑之过甚。

总之,世事难测,天下事未必有定数,“一吻”的后果究竟是死亡还是好运,还在未定之天。即便如此,智者或许还是不禁疾呼:

何妨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