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摊上谁?
“摊上”无疑是粗俗之词,竟成了许多人口语中的常用词。记得1990年代末的一次“两会”之后,一位政协常委在传达报告中,竟喜形于色地说:总算摊上一位好总理了!这位总理就不必介绍了,评价如何,此处不论。我感兴趣的只是:此处用“摊上”二字,没人说失恭。“摊上”颇近于“中彩”,后者同样是粗俗之词,用在此处,却也贴切,即使不喜欢的人恐怕都难以反对。“中彩”的主要特点是完全决定于运气,个人意志不起任何作用。谁成为高踞于你头上的领导这种事,恰恰就是如此,别说是总理,就是一个小支书,岂能不是如此?“摊上谁”固然非你所能左右,但你毕竟可能有“摊上谁”的某种愿望,即使是很隐蔽的愿望也罢。真的,你可曾想过“愿摊上谁”?希望摊上谁或许是一种极其卑微的愿望,较之于用票票选择谁,相差十万八千里,但不也强于连愿望都不能有吗?
千年旁观者
说什么“想摊上谁”,可得小心点,这种话真不能随便说,甚至也不能随便想!即使只是小声嘀咕,在旁边听到的长辈或者配偶,也会飨以一顿臭骂:你配!也不瞧瞧自己,还能轮到由你来决定想还是不想?“听从安排”就是了!
真的,你我就是不能想多了。
只要不是白痴,岂不知道做老百姓的本分。自炎黄以来,但凡家国大事,诸如何人登基、何人继位、何人接班、何人出将入相,哪个恪守本分的小民热切关心过?热心过度之人岂不令人生疑,让人猜度你有非分之想?那个既贫且贱的陈胜,居然说什么“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还不是最终蒙杀身之祸的反贼?
上世纪之初,特别心怀大志的人说出豪情万丈的话来: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到文革时期,同样豪情万丈的红卫兵就坐不住了,竟模仿伟人的口气说起大话来: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却不曾想,这种话是“打天下者”的专利!一个小红卫兵,你也配?红卫兵的志气再大,也不过是替领袖保龙椅而已。那些真正尝试“打天下”的红卫兵,如蒯大富之流,不都去了班房!
明白“天下并非我的天下”,当然比想象“我们的天下”聪明多了。有了这份聪明,就知道与天下事保持一点距离,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旁观者。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当旁观者,已经数千年啦!
你能不失“千年旁观者”的本分吗?
厄运时代
但并没有任何人替你保证:乐意作旁观者,就肯定能逢凶化吉。恰恰是天下事的旁观者,常常交上厄运。过去的一百年,对于本分无比的中国小百姓来说,就是一个厄运时代!
像我这样敬天法祖、崇上爱国之人,就是伸手接受上天赐福都忙不过来,哪来什么厄运?然而厄运还是来了!
难道是老天赐灾:天崩地裂、洪水滔天、海溢河移?这都不是,而是另有灾难。读过水浒的都记得:那将大宋江山直捣得天昏地暗的,原来是洪太尉放出的36个天罡星、72个地煞星!洪太尉哪来这种能耐?不过是上天借洪太尉之手放出罢了。不幸的是,在20世纪老天爷又不断放出灾星来,岂不让这个时代的黎民百姓正好摊上!摊上一个灾星已经十分不幸,摊上一串大灾星,就实在倒霉透顶了!
辛亥年间的中国人暂时交了好运,摊上了袁世凯这个乱世英雄,有幸做了第一代共和国国民,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遭啊。但庆幸好事还没来得及,就明白过来:上袁世凯的当了。袁氏哪是什么共和元勋,不过是倒行逆施、复辟帝制的祸首!他还不是一个大灾星?摊上这个大灾星之后,就不能不接受黎元洪、段祺瑞、曹锟、徐世昌……。这些人未必都算灾星,但也谈不上有口皆碑,恶谥倒有一个:军阀。这样,民国人就不幸摊上了一连串军阀。经历了军阀时代的人,就知道了什么叫“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了。
军阀混战消耗掉大部分枭雄的精力,让他们疲惫不堪之后,军阀们不得不将权力拱手让给蒋介石,于是国家又复归一统。蒋介石崛起于军阀时代,在争夺天下的众豪杰中独占鳌头,自然有其独特优势。特别,作为孙中山的特惠信徒,具有他人难以比肩的合法性资源;至少在一部分共和元老看来,作为孙中山的继承人,蒋介石具有某种正统性;而讲究正统,恰恰是中国传承千年的头号国粹!
当然,蒋介石也并非仅凭这个。客观地说,就意志力、操守、隐忍等等方面而言,在民国政要中,蒋介石是最具领袖气质的人。无论在他本人心中,还是在许多国人心中,他都占有成为“伟大领袖”的先机。在空前苦难的抗战期间,蒋介石所梦想的那种历史地位,几乎接近于实现。在他与罗斯福、丘吉尔并肩参与开罗会议之时,他身上的光环达到顶点。
但他还是让更大的历史机会擦身而过,终究没有成为那个梦想中的伟大领袖。岂止如此,他终于从巅峰跌入深谷,在此后的岁月中享受着中国头号大坏蛋的美称。
而恰恰是这样一个“大坏蛋”,却被整整一代人摊上了,奈何?
大救星来了
不必细说,撵走大坏蛋而拯救中国人的,就是至今还“像在墙,身在堂”的大救星。在20世纪的下半叶,中国人时来运转、颜开颜锁,都源于摊上这位大救星。
在才智、气质、操守等等方面对比毛蒋二人,在海内外学人中都大有人在。当然,这类学人不可能有任何公认的研究成果布达于世。其原委颇为诡秘,就留给历史,不必去探询了。
学人们固然没有什么定型的成果,但至少在一点上不无共识,这就是:毛所享有的历史机遇是无与伦比的;特别,远非蒋介石可与之比肩。毛的时代,既无外敌压境,也无内敌作乱,可谓地地道道的太平年代。毛将几乎所有英才“尽收入彀中”,包括蒋时代培养的大部分知识精英,他们在两岸角逐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陆。
毛在其有生之年从不忘记所谓“十次路线斗争”,以彰显其事业之艰难。事实上,在1949年之后,大陆就不再有任何轻微的异议之音,没有任何人有意或者有胆妨碍他。无论他如何言之凿凿地诉说:高岗、彭德怀、刘少奇、林彪如何处心积虑地背叛他、干扰他、谋害他,实际上,任何不抱偏见的人都能肯定:这些人对他的忠贞不二毫无疑问。他内无贰臣、外无叛将,其时运之佳,绝对超过历代君王。
总之,他是唯一的天之骄子,完全可以心无旁骛地专心打造他理想中的新天地。或许,正是因为他运气太好、境遇太佳,致使其抱负太大、雄心太过,乃至去建树不可能的勋业!不幸,正是这一超常的雄心最终毁了他的事业,乃至未能成就他指望的盖世伟业。
任何盖世雄图都是有代价的,而偿付代价的当然是平民百姓。在付出天量代价之后,小民们觉得他们所摊上的是什么呢?是期待中的大救星吗?他们会为自己摊上大救星而幸福不已吗?如果他们能选择,会希望再摊上一次吗?
理想现实之间
希望摊上一个大救星,或者至少是一个“有为之君”,并不是什么奢望,而是很正常的愿望,更堂皇的说法唤做理想。
中国人特别执着于这种理想,已经有数千年了,只是在古代,这类理想取更神秘、近于迷信的形式。古人并不讳言,他们盼望的就是圣帝明君、真龙天子,是上天降下的神仙级人物。现代人不再这样仰望苍天、期盼圣灵了,却不能没有理想。没有力量把握自己命运的小民,境遇越凄惨、苦难越深重,就越指望摊上一个救苦救难之人,能够救民于水火,这叫做无福之人作洪福之想。你能指责这纯粹是无知幻想吗?那么,你不妨指引一条更切实际、更现实可行的自救之路!如果你并没有这种本事,倒不如尊重小民们幻想的权利!
只是,“作洪福之想的无福之人”,盼来的通常不是圣帝明君,在最好的意义上不过是一个常人而已。但是,数千年苦难史的历练,教会了小民们一种秘诀,一种真正的传世法宝,那就是在自己的想象中,将那个俗体凡胎的登基者塑造成理想中的救世主。这就是为什么,在每个新朝肇始之际,都风行种种光辉预言,在普天之下造成“洪福将至”的大众欢乐。一旦看透了这一层,你就能够理解,为什么每个登基的新人,总会被一些热心人夸为救世主!
即使新人已经磨成了旧人,但人们还是清楚地记得:当初他是被认为能带领国人开创一个新时代的人!
在“颂新圣”的队伍中,不乏知名人物,不妨特别提到冯胜平、辛子陵。此两人都坚决相信,新君是能够开创新时代的人物。他们列举大量理由,似乎令人信服地论证了:新君既有意愿、也有能力、还有条件办成人们普遍期待的事情,其中尤其包括:开启政治体制改革;纠正形迹显著的极左偏向。当然,人们没有等来这个,明白人也不相信会有这种好运。即使如此,预报乐观前景的人还是不改初衷,安慰人们说:尽管遇到某些障碍,但还是新局可期!在新君登基的布景撤去多年之后,冯胜平等人依然继续满怀热望、抒发豪情。
今天回顾这一过程,不免有隔世之感。冯胜平是王沪宁的老同学,在某些方面,其才华或许在王之上,尤其写得一手好文章,虽然难脱那种一贯的虚夸之气。就是这样一个不乏才具之人,竟然屡屡陷入天真幻想,实在让人不胜惊讶。我只觉得,他真的浪费了那些文采飞扬的漂亮文字,这是何苦来着!
在日暮之际不宜赞晨晖,一些往事就不必详述了。
但还是不能抑制某些进一步的思考,在时局扑朔迷离之际尤其如此。我着意的问题就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之大,何以会如此判若霄壤呢?
一种颇显超越的理想,既基于人们期盼美好前景的本能,也基于当下颇被人看好的世界潮流,岂止冯胜平一人唱高调,作乐观期待的大有人在。这一层就无需多说了。至于几乎惨不忍睹的现实,无论它如何与大多数人的愿望相悖,都不能不警醒世人:其实它远不是初看起来那样令人匪夷所思。我不想说,此中有什么玄机在;但我敢说,时局崩坏一开始就是一个大概率事件!
能摊上谁?
有了这些坏消息之后,继续谈论“摊上谁”的心情似乎就没了。真的,你能指望摊上什么人呢?现实就摆在那里!
但我还是不惮于继续败坏你的心情,干脆将不祥之言说到底。不妨实告你:摊上的人越来越差,就是一个大概率事件!
我已经听到你在嘀咕:何以见得?我相信,没有人能够或者愿意将此中的道理完全说清楚。但也不妨提供一些思考的线索。
首先请你告诉我:哪一朝的皇帝不是越来越差!不妨就信了一个规律:一代不如一代!想必你听说过黄炎培所言的“历史周期律”;此处所说的规律的真实性,一点也不比黄炎培的周期律更差些。
当然仍然有新的疑问:何以如此?这就不免触及某些更深层次的玄机。即使我已洞悉了其中的要义,也不能和盘托出,这叫做“天机不可泄露”!那个写了《中国天机》的王蒙,真的泄露了什么天机吗?在天机之外还有更高的约束在,王蒙能奈之何!
如果一定要我多少泄露一点,那么我就要说:前苏东诸国、金氏朝鲜、古巴、委内瑞拉等等,何处不是一代不如一代!既然如此,怎么能够指望独享上天眷顾、躲过这一劫呢?
了解到这些之后,或许你终于有了某种透悟,不再抱那些天真幻想了。仔细想想,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也不过如此,何必虑之过甚?就是再摊上一个勃涅日列夫,然后摊上一个安德罗波夫,再摊上一个契尔年科,又如何呢?也许小日子还是照过不误。如果你的思路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就得坚决提醒你:已经来到险滩了,切不可再往前走一小步,切不可妄想摊上一个戈尔巴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