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无意义?
我不记得,已经是第几次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生命没有意义啊!这并非一定源于一个卑微的生灵,完全可能源于一个伟大的生命。这似乎启示了一个恐怖的真理:生命真的没有意义,至少不是无数人所讴歌的那样意义非凡。每当一个可敬的长者在弥留之际,神情凝重,似乎急促地需要对世人有所交待,我都不免庄严地等待着某种遗言。然而,所等来的很可能只是一声低沉的叹息:此生真没什么意义!面对此情此景,你是荡气回肠,还是怅然若失呢?
被无限提升的意义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们就被生命包围着,同时也被对生命愈来愈升高的祝福与期待包围着!回响在耳际的是那些令人心动神摇的话语:我们拥有无比壮丽的生命;我们将在暖心的氛围中度过美好的一生;我们在谢幕之际回首此生时,将切实地感受到那生命所独有的灿烂光辉……。
曾经拥有且正在拥抱的生命,真的这样光芒四射吗?
我们听到了无数坚决而肯定的回答,这些令人振奋的声音一直回响耳际,滋润着或繁茂或枯萎的心田。我们虔敬地聆听着送来祝福的八方智者,沐浴在对于生命的永恒赞美里。在高度的亢奋中,我们不免情不自禁地吟诵出赞美生命的诗篇。实际上,我们更加深信不疑:生命本身就是世间最动人的诗篇……。
够了,已经想得太多,该听听另一种声音了。这种声音竭力唤醒你,让你确信,生命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样光辉灿烂、五彩缤纷。实际上,生命更像大树下的光影,固然不乏点点光斑,但也不缺一片片暗影;它永远色彩斑驳、光怪陆离,足以招来声声赞叹,但未必值得反复讴歌!
也许在数十亿年之前,生命就不知从何处来到了地球,经历了人类所无力想象的漫长演化,乃至最终让一种高级生灵统治着大地。当你尽情地赞美着绽放的生命之花时,永无止境的进化还在一往直前。而进化所彰显的,与其说是完美,还不如说是不完善!
人类或许并未充分意识到,是我们的激情期待所迸发的光亮,照亮着宇宙的生命进程,更照亮着个体的人生。或许,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包围人类的仍然主要是无边的黑暗;个人的短暂人生,也没有那样光辉夺目、并非永远伴随着笑语欢歌。
我一个人的证词或许不说明问题,大量卑微人士的证词也不说明问题,就听听那些被公认具有伟大人生之人士的证词吧!
暗淡的尾声
没有人怀疑,马克思、弗洛伊德、托洛茨基——三个伟大的犹太人——都有非凡的人生,其闪光的余晖今天还照耀着无数追随者。但几乎没有人怀疑,那余晖的亮光日趋暗淡,或许即将完全消逝。
马克思是立志拯救全人类的人——亦即指望比肩耶稣的人——其抱负之宏大举世无匹。不像一些人的无知想象,马克思其实并未贡献给人类一部新圣经。他确实开创了一个新理论,一种新的世界观,但将其概括在一部传世巨著中的努力却并未成功。被其追随者奉为“新圣经”的就是《资本论》,最初拟定为三卷,第一卷出版于1860年代初。此后,马克思的理论与现实建树相继达于顶峰,在1870代被确认为社会主义运动无可争辩的领袖。
从根本上说,马克思是那种理论兴趣远远大于权力欲望的人。然而不幸的是,其理论抱负却远没有预期的那么成功。在有了第一卷之后,终马克思之世《资本论》都不再有下文。参与国际运动的繁忙、运动内部连续不断的论争耗费大量精力、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的烦扰等等,都被认为是其著作迟迟不能完成的原因。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根本不在此。简单来说,主要原因在于:在精神信仰上,马克思渐渐失去了年轻时代那种满满自信,他不再确信自己是否应当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如所周知,他曾经多次言之凿凿地表示: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许多人认定这不过是谦词;实际上,更应理解为本意,最有力的证据是他自己的手稿。
今天,《资本论》一至四卷的手稿(达4稿之多)仍然完好地躺在德国的档案馆中,其内容证明:马克思后期思想变化之大,远超人们的想象。这个志在创立新体系的思想家,晚年的最大遗憾,不是“革命尚未成功”,更不是来不及“打天下坐天下”,而是不再能完成那心爱的体系;而且对该体系的最终命运,也不再信心满满了。正是这一切,让马克思暮年郁郁寡欢,情绪低沉,早年那种意气风发再无踪影。
弗洛伊德根本不是走在马克思道路上的人,但也不妨说具有同样的抱负:建立一个新体系,关于精神分析的理论体系。不要以弗洛伊德“没有自己的党”而低估他,不妨说,他比马克思更成功。今天,弗洛伊德的学说当然不会被当作无可挑剔的理论,但仍然具有广泛的影响力,在大众社会中则更被尊崇为某种神奇方术!
但却远不能说,弗洛伊德戴着他在事业高峰期获得的那种耀眼光环,一直走到其生命终点。他的晚年有诸多不幸。首先,他作为犹太人,不可能在希特勒时代毫发无损;在迟暮之年携家人走上流亡之路,还不算最大的不幸,这已经远远强于忍受纳粹的蹂躏了。即使没有这番周折,其晚年也不可能十分愉快。他的成功并非全依靠著作,更依靠环绕其周围的精神分析信徒的积极活动,但这种活动却难以为继,其队伍也四分五裂。所有这些,他都无力回天了。
托洛茨基是列宁的强有力搭档,却是斯大林的势不两立的对手。他是苏维埃国家与苏联红军的实际缔造者与组织者。仅凭这两项成就他就应该在红色圣殿里占据首要位置;但在内斗中败于斯大林,让一切皆休矣!但托洛茨基却坚决不服输,在全世界范围内展开了与斯大林的缠斗。他竟然以个人之力组织并领导了“第四国际”;在他、斯大林及第三国际消失半个世纪之后,第四国际仍然在活动。但他毕竟太自不量力了,斯大林是何等人物!岂容得下托洛茨基这种对手。斯大林1937年派出的刺客,就在墨西哥要了托洛茨基的命。
上述三人自然十分不同,但都是心怀大志、志在伟业的人。他们能够在生命终点临近之际,心满意足地回顾自己的一生吗?不太可能了,他们都有一个不那么灿烂的尾声。
自我否定?
如果一个曾经经历了辉煌生命的人,却在生命之火接近于熄灭之际,显著地收敛一生的冲天豪气,不再毫无保留地陶醉于自己的辉煌人生,渐渐陷入某种消沉、彷徨、哀戚,甚而至于怀疑一生的意义,那么,是否可以说,他进入了自我否定的可悲境地呢?“自我否定”从来都是人生所难啊。
马克思这样自负至极、气吞山河的人,能够哪怕是一瞥“自我否定”四字吗?托洛茨基这种盖世豪雄,会有一丝一毫的自贬、自省、自责吗?“自我否定”的评断终究难以下笔啊。
或许更重要的是,尾声暗淡的人,情况也是各种各样的。
“好汉不似当年勇”,或许是最普遍的解释。经历了轰轰烈烈的一生之后,谁能没有疲惫、萎靡!就是对于支持其一生事业的那种底气,经历漫长岁月的消磨之后,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多半不再像早年那样壮怀激烈、挥洒自如。
人是能够反思的动物——这实在是人类之幸!经历一生辉煌的人在回首往事时,除了惬意与自豪之外,难道就不再有丝毫遗憾吗?即使是一丝微不足道的反省,也可能引来不能自已的追忆,将你带入一生中那些不那么光鲜的画面。在这一切之后,对于一生你不能不获得一种新的认知,一种更冷静、更自省的评价。此中,难道不包含或多或少的自我否定吗?
只有更透彻的人,才会更进一步,反省一生的前前后后、是非得失,进而检讨当初的人生抉择,乃至来到一个关系重大的关节点:一生的根本选择真正无可怀疑吗?能够愿意让已经历的人生再来一次吗?如果不能,还能对人生的意义坚信如初吗?到了这种地步,你的自我否定就走得够远、不可复返了。
但还远远不是完全的否定,更能反思的人会继续走下去。更大的怀疑是:即使推倒重来,即使作出不同的选择,生命的意义就能真正焕然一新吗?谁能保证,在各种选择之中必有一个将让人生达到至上之境呢?这种追问或许会将你引向一个可怕的境地:人生的遗憾并非源于不当的选择;或许,遗憾就在生命的本身之中,那是你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的宿命!
你能接受最后这一结论吗?倘如此,就只能怀疑生命的意义了。
万念俱灭!
我猜度,你还远远没有走到这一步。人毕竟还算是生性豁达的生灵,没有那么轻易自我否定、自甘沉沦。
但如果不可遏止地下滑,就有可能沉没于寂灭之境,乃至心如死灰。这是一种真正的人生黑洞,它的唯一状态就是:
万念俱灭!
我要强调,此处对于“万念俱灭”的理解,稍稍不同于它的通常意义。它不是消极,因为“消极”毕竟是一种生活态度,而“万念俱灭”没有任何态度。它也不是躺平,因为“躺平”毕竟是一种处世方式,而“万念俱灭”完全没有处世之念!可以说,“万念俱灭”就是完全的死戚,不再关联世界的万事万物,世间的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问题是,世间哪来这种万念俱灭之人?
至少得看一个例子吧。李叔同如何?
李叔同是不折不扣的人世奇葩,他是清末民初那种特殊年代冒出来的传奇人物,我不知道,这块土地上是否还会出现第二个。他在一切都顺风顺水、如日中天之际,奇迹般地弃世绝俗,了却任何人世情缘、俗缘、孽缘,几乎突然地自愿从人间蒸发!这还不算心如死灰、万念俱灭吗?坦率地说,我不容易理解他的选择与坚持。
那么,这种人生状态究竟价值几何?或者,它还有价值吗?
不要急于宣布其彻底的无价值!至少,不妨指出其如下的价值:它不容置疑地证明了,对于人生的完全自我否定是可以实现的!这样一来,岂不令人信服地论证了一个不无意义的命题,这一命题在人生哲学上,恐怕也不是无足轻重吧。
一旦完成了上述论证,那么,我们就来到了一个不能不令人不寒而栗的所在:
人生无意义!
就该如此
无论你是如何心如止水之人,也无论你如何看穿世间的一切,即使当下你业已完全躺平在某个洞穴——我还是宁可断定:你恐怕很难断然说出那句震骇世人的话:生命无意义!因为,这实在太不可想象了。难道人生就真的那样一无可取,就连一点小如草芥的意义都没有吗?我的常识让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种极端结论。
不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拒绝“生命无意义”的理由并无力量。因为,不能以违背常识为由推翻某个结论;许多超凡脱俗的见解恰好是异于常识的。
或许,我们就该相信“生命无意义”!既然有那样多通达之人言之凿凿地宣布了生命无意义,既然还有更多的人不无理由地质疑生命的意义,既然论证生命意义的所有科学证据都在生活的冲击之下黯淡无光,那么,我们还能信心满满地坚持:生命的意义仍然无可怀疑、明如白昼吗?难道不应至少在“生命的意义”之上,加上几个大大的问号吗?难道不应该,至少在万籁俱寂之际,仰望苍天,对天发出那声撕心裂肺的叩问:
人生的意义何在?生命真有意义吗?
你尽管如此发问!两千多年前屈原尚且无惧于质问苍天,难道我们在21世纪还不能发出由衷之问吗?况且,这种设问不可能损及任何纲纪伦常,更不可能颠覆什么文明规范;除了将我们引入更深入的思考之外,别无害处。你就不该三复斯言:
生命何意义,生命何意义?生命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