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市场

无论在哪种文化中，“众说纷纭”都不会是大多数人的期盼。对于社会中涌现大量意见，人们的主流心态大抵就是如此。不幸的是，现代社会恰恰不免那种“众说纷纭”的局面。于是，人类不可避免地来到这样一个关口：需要面对并妥善处理那种意见纷扰的局面；而为此，“意见市场”概念也就顺势而出。与意见市场相对照的，是人们或许更加熟悉的另外一些市场，诸如商品市场、资本市场、文化市场等等。对于这类传统的市场，人类已经积累了充分的经验与知识；这类知识也能服务于处理意见市场吗？

概念

一听到“意见”一词，你或许会立即联想到：什么人对你有意见啦？“意见”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我却要专门谈论意见，且愿这不是什么特别晦气的事才好。

你别想多了，“意见”是一个地道的中性词，大可不必想当然地对“意见”有什么意见！尽管如此，你也不要欺侮“意见”没力量、似乎好摆弄。一开始就给你出个难题：你给“意见”下个定义试试！内心明白“意见”是什么不难，写出严格的定义就不易了。

顺便揭示一个小秘密：凡是其外延广大的概念，定义它都会难倒世上的聪明人！而“意见”的外延就恰恰广大无边，从琐碎小事到军国大事，无所不包。我刚刚听到一条意见：中国应设立一个“地球管理部”！这个意见该有多宏大！

想必你一听说“意见”无所不包就乐了，在表达意见时岂不完全无需费神，即使胡说八道也行？就是说“让我试试看”，你也不能说这不是意见。但这你就随意得过头了。对于“什么是意见”，还是有几条最起码的要求。“意见”是这样一种陈述，它满足条件：
A 它是一个确切的陈述，肯定或否定都行。
B 意见可以告知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人。
C 意见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传播。
D 任何人可对意见表达赞成与否。

可见，意见是一种“权利陈述”，以上四条分别表达了裁定权、发布权、传播权、选择权。唯有基于这些不可剥夺的权利，才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形成自由交换意见的舞台。符合上述条件的意见林林总总，汇聚成一个意见市场。注意自由是意见市场的必备条件，离开自由裁定、自由发布、自由传播、自由选择，别谈什么意见市场！

知道什么不是意见，或许比说出什么是意见更重要。“我将去，或者不去”不是意见，人们不知道你到底意下如何。“你能去吗？”是一个好问题，却不是意见；“我不能去”尽管是否定的，还算是明确的意见。“秘密指令”或许有其重要性，但与局外人无关，不进入意见市场。“圣旨”只容赞成不准反对，也不在意见之列。

意见市场中的意见，相当于普通市场中的商品。具有自由意志、参与意见交换的人，构成意见市场的主体，市场主体具有所有意见交换者的基本权利。意见市场主体只有一种行为：交换意见，这包括意见的发布、传播与选择。主体行为基于其自由选择；对于任何意见，市场主体具有两种选择：接受或者拒绝。两者的人数是完全可计量的，据此可对意见市场进行统计处理。

规则

在一个成熟的意见市场中，主体都会自动遵守所有市场规则，否则，市场将无法有效运行。市场规则的存在是以下讨论的前提。

主要的市场规则是简单的如下几条：

主体资格——至少在原则上，对于市场情况，每个市场主体都拥有完全的信息，各个主体的信息渠道，不在市场分析的范围之内。对于意见的选择，市场主体拥有完全的自由裁定权。

意见独立性——主体在交换意见的过程中不得擅自改变意见的内容与形式。凡经修改的意见不再是原来的意见，而是新的意见；修改者是新意见的创设者与发布者。

排除外部因素——意见市场的主体的行为能力足以保证市场的有效运行，不需要任何外部力量的干预。一旦主体的裁定权、发布权等等受制于外部力量，就不妨认定意见市场已经解体，其中发生的所有事件或者行为，不再符合意见市场的熟知规律。

交换的有效性——交换意见的有效期，决定于来自法定文件的规定，亦可以决定于公认的惯例。在有效期内，被接受的意见具有法定效力，不得排除或者变更。改变对于已交换意见的选择——即变更接受与否——须依据公认的规则或者惯例。

功能

你一定会关心：意见市场于我们有益吗？它不会是又一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吧。我想告诉你的，简单说来就是：意见市场的作用大矣哉！一个期待着现代文明的国家，绝对需要意见市场；而且，这种市场出现得愈早愈好，当然也愈完善愈好。

对这个新东西别满腹狐疑，我将申述充分的理由。

首先，任何社会的有效运行，都需要不可胜数的意见以供选用。因此，仅仅有充足的意见来源这一点，就有重要意义，且不论这些意见的质量如何，是否采用效果良好。

其次，社会所需要的意见肯定越有效越好，因此必须保留那些优质的意见，而淘汰那些相形见绌者。由谁来及如何完成这样一个择优汰劣呢？那么，现代文明所提供的答案就是：再没有比意见市场更好的机制了！古往今来，无数渴求良策的志士仁人，都寄希望于明君贤相，寄望于足智多谋的智者。历史证明，任何明君或智者，无论其智慧如何超群，都不足以百无一漏地完成这种择优，因为此中的形势之复杂，远超任何个人的才智！

意见市场的秘密就在于，它根本不依靠某个或某些特定的贤者，而是依赖于一种机制——即市场所固有的竞争机制！熟悉商品市场的人，对于竞争机制的巨大威力必定了然于心，而意见市场中的竞争机制，正是起同样的作用。明白及此，对于意见市场将源源不断地输送优质意见，就再无疑问了。

明智之士一定清楚：永远不能指望意见的择用能够百无一失。如果出现重大失误，纠错十分必要，而且几乎是唯一的补救之道。谁来纠错？最有效的纠错恰恰来自意见市场，是市场的竞争机制提供了最有效的纠错方法与途径。一个不容讳言的事实是，恰恰在现代史上我们几乎是错误连连，乃至灾连祸结。纠错机制的缺乏，让许多有识之士痛心疾首！究其祸因，正是意见市场的缺乏，这就是我要郑重提出的如下根本判断：

纠错机制的缺失，其源盖出于意见市场的缺位！

归纳起来，可以说意见市场首先成功地解决了社会治理中的决策与纠错问题。不过，今天意见市场的作用已经超越这些，它甚至有助于规划未来。

谈及规划，小心的人立即会警觉起来，因为乌托邦主义的社会规划的危害，至今都让人们心有余悸。不过。此处所说的不是那种跨越时代的社会规划，而仅仅是人类足以驾驭的短期部署。于此，意见市场就足以提供有效的方案。今天，全世界的智库——主要是民间智库——都在全力开动，为各个机构或部门制定种种规划，以“卖给”出手爽快的需求者，“购买者”一定会觉得这是一种合算的买卖。因为有随时待价而沽的智库可供不时之需，就不必成本高昂地养一批专职谋士了。这种体制，用有点学究气的表达，就是所谓智囊服务的社会化。而这件事恰恰有赖于意见市场！让人们景仰千年的那些谋略高才，例如诸葛亮、刘伯温辈，哪里知道这个！

发展

今天意见市场如何了？在这个千姿百态的世界上。这个问题可没有简单的答案。我也没有能力为你推荐一个权威的评估机构，为你提供一份评估报告，赖以获悉当今世界各国意见市场的发展概况。

至少，可以告诉你某些简单的事实。最好的情况无疑出现于发达世界，那里的意见市场的发达与完善程度，几乎与商品市场不相上下；而且，这两种市场之间已经没有严格的界线。在经营者的头脑中，卖商品与卖“意见”，实在没必要严加区别，都不过是赚钱而已，唯有利润才是值得关心的！就是意见市场运作的种种规则、渠道与方法，也不必任何人劳神去构建，一切都在市场的运行中自然形成！

这样一个世界，会让你欢欣鼓舞，还是无所适从？

当然，今天的世界整体上还远远没有如此发达。至少还有半个世界的意见市场远非完善；最坏的情况下，所谓意见市场尚无踪影！真的，你感觉到了意见市场的存在吗？在灾祸降临之际，你看到了有人兜售救灾之意见吗？在我们这里，“卖点子”是一种时兴的营生吗？就别想多了，卖点子不仅不被允许，而且十分危险！

中国的意见市场，或许连初创都谈不上。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或许，你正在想入非非，一个需要却没有意见市场的国家，岂不拥有空前巨大的发展机会？一旦你脑中装满了有关意见市场的种种设想与建议，不会跃跃欲试吗？这就要祝你好运气了。但我并不想误导你，你的前景并不乐观。务必记住一个十分简单的经验，这就是：

意见市场得以存在的前提，是最低限度的言论自由。

你能肯定，当下你已经拥有这个吗？

愿景

你也大可不必为此而气馁。无论现况如何，你毕竟还有理想在。如果对于心中的理想信心满满，就真要祝贺你了。

如通常所说，这叫做“心存愿景”。那么，你的愿景是什么呢？

愿景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它是饥渴难耐、艰难跋涉于沙漠中的人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绿洲；是在茫茫大海中苦苦探寻、偶然一瞥中现于天际的陆地；是近乎绝望的哥伦布终于看到的加勒比海岛的模糊影像……。今天，你眼中愿景的清晰度，会胜过这些吗？

或许，一切都还在无形之中！能看到的只是遥远天际的若干碎影。

你看到了：纷纷攘攘的人群，七嘴八舌的众声喧哗，急于献上自己妙策的跃跃欲试者，所有这些人都全无惧色，根本不担心会遇到任何不逞之徒的阻扰；他们之兜售言论、出卖主意，就如商贩推销货物一般自然、满怀希望。

你看到了：奔向意见市场的人们，就如同信心满满地赶向集市的商贩，怀中塞满了待价而沽的珍品，那都是他们精心准备的种种嘉言良策。期待中的主顾可谓三教九流、形形色色，或老板，或官员，或影星，或名流……，来者不拒，只要有接受意见之意向就行！

你看到了：这就是一个平等的世界，其中没有颐指气使、居高临下、仗势欺人，也没有人君临天下、代天行道……。所有人都是自主的探索者、创造者、寻梦者、品评者，所有人都无所顾忌，不在乎呈口舌之快，推出自己的一得一见一策。一开始，分散的意见只是无足轻重的涓涓细流；它们最终将汇成滚滚洪流，遍及这个世界的任何干旱角落，所到之处，枯木逢春，生机勃发，一片繁盛景象！

你看到了：大众意见不仅扫荡市井闾巷，也达庙堂天庭！好的意见不再无人问津，而是让人求之若渴；不再仅仅是只言片语，也可能表达在具有神圣性的选票中！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都自信成了国家的真正主人；即使如川普一般牛气冲天的狠角，也不可能轻视你、无端侵犯你，无数的选民一起能够使他好梦成真、或美愿落空！

别误解，上述种种还远不是当下的现实，不过是想象中的愿景而已。你能不急切地期待愿景成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