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秘密
无论是读史者还是留心国事者,在内心深处都难免留下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涉及现代史者尤多。他们岂不翘首以待:有某个高人出来揭秘解惑。或许正因为揭秘者的阐发,今天已有不少秘密呈现在阳光之下;其中最大的一个便是:读书人何以成为毛时代的主要受难者?此谜题的答案,没有悬疑地成为中国现代史上的——或者毋宁说是整个中国历史上的——第一秘密!
无妄之灾
常识似乎总是启示:任何灾祸都可以索源。病患源于病菌或病毒的侵袭;火灾源于管理火种不慎;水患源于堤坝失修……。但如果某个人无论怎样谨慎小心、慎言慎行,都不免罹祸,乃至灾连祸结,或遭莫名冤屈,或陷牢狱之灾,或蒙杀身之祸——在这一类的情况之下,人们就不再能提出合理的解释,只能说那是人逢晦气,或者流年不利,惨遭无妄之灾!
你多半不信这种怪事。朗朗乾坤,哪来什么无妄之灾!你倘作此想,那么就只能说你孤陋寡闻了。现在就告诉你一种无妄之灾,让你长点见识。1950年代的大闻人傅作义,有一个留学美国的堂弟傅作恭,水利学博士,正是当时国家急需人才。傅作义反复敦劝,力促其回国报效祖国。傅作恭谨遵兄命,返国从事科技工作,自度已遂平生之愿。但他终究是一个不通世故的书生,哪里明白做人的许多诀窍?没几年工夫,就赚得一顶右派帽子。还未来得及悟出此中原委,就被发配到了甘肃夹边沟——有名的死亡集中营——没两年就饿死在该地。一个才高八斗的留美学人,就这样埋尸荒漠了!
傅作恭所遭受的,不是无妄之灾,又是什么呢?
天下当然只有一个傅作恭。但类似的无妄之灾却何止万千!想要举出多少都不难。甚至有非常接近于傅作恭的例子,他就是名气更大的留美学人、国内第一号水利专家黄万里。此人也幸逢“加冕右派”,比傅作恭较幸运的是,他终得善终,还不至于埋骨夹边沟!
如果这种例子不过就区区数人,除了给悲剧作家留点素材之外,也不至于受到太多注意。问题是,这远远不是少数人的厄运,而是千百万人的灾难——仅仅1957年落难的右派就达55万之多——落难者大多是知识精英,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即使想作恶也没有能耐呢。于是,人们不能不问:
这是为什么?
不是答案!
真的,这是为什么?类似于傅作恭的受难者、学者、以及任何正义人士,都在探索这个问题。但是其答案至今都被云遮雾罩,仍然深藏于秘密中。
人们的探索并非毫无结果,但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解释。
首先,难道不是当事人咎由自取吗?确实,受难者的案卷都塞满了东西,其中总有一些实料吧。办案人尤其不能不这样想。这件事今天就不必争论了,否则真的会再次伤害已经伤痕累累的受难者及其后人,更别说早已离世的蒙冤者。没必要去清理个案,胡耀邦直接领导的“清理冤假错案”工作,都有正式的文字结论存档备查;存于案卷中的成千上万份材料只是凝结成了一个字:冤!
其次,难道不是官员们滥用权力留下的恶果吗?当然不能排除这种情况,权力的专横是人所共知的一种弊政,就是今天也没有绝迹。但是,这种理由并不能完全回答“这是为什么”的问题。主要的疑问是:在1976年之前与1976年之后,“滥权”都是一种普遍现象,无论在实质上还是程度上,都谈不上重大差别。但知识界的状况,在1976年之后毕竟有很大改善,就是说1976前后判若霄壤,大概都不为过。至少,在1976年之后,就不再有对知识精英的全面的、系统性的、毫无顾忌的、有时甚至是处心积虑的整肃。
在这一点上,苏联的情况尤其可以提供佐证。不必解释,苏联的滥权也是登峰造极的。但苏联的知识精英一直具有较好处境,即使在斯大林时代也是如此。我们在1976年之前的“反修学习”中,受到的反复教导就是:苏联的知识精英属于“特权阶层”,这是苏联“变修”的重要原因之一。苏联官员当然并不可爱,但毕竟没有将知识精英贬成“臭老九”。否则,苏联也不可能一度科学繁荣!
再次,难道不是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的意识形态种下的恶果吗?不错,从原教旨主义的红色理论看来,知识分子至少曾经依附于资产阶级,这就脱不了“原罪”,在苦难中赎罪似在情理中。党政官员,尤其是来自工农的官员,最爱听这种调调,这使他们在知识精英面前多点自信。但以这些来解释对知识界的大面积整肃也说不通;否则,如何解释具有同样意识形态的1976之后呢?
既然如此,我只能说,上述种种都不是中肯的答案。可见,隐藏真实答案的那个秘密有多深邃,能不称为“第一秘密”吗?
圣意难违
为揭开“第一秘密”,首先看一个故事。
1957年,在全国展开的反右如火如荼。那时,周扬是文艺界总管,享有“文艺沙皇”之称。领袖将一份文艺人的名单密交周扬,嘱咐他:给这些人全戴上(右派帽子)!周扬当然照办。
这无疑是共和国政治史上的一件大事,对之可作如下结论:
一、能将如此机密之事交付给周扬,足见领袖对周的高度信任。二、既然可以照单划右派,完全无需任何材料,所谓“右派反党”之说不过是欲加之罪。三、领袖日理万机,不可能读很多文艺作品,拟定名单时只能仅凭平素印象,实际上就是凭个人好恶。
所有这些人都蒙圣眷领了“右派帽子”,此后就是20年的厄运。其中的大多数,恐怕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右派帽子来得如此蹊跷!他们在几十年中都在反复检讨、请罪,深挖自己的反党罪行,以争取党的宽恕;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无的放矢、白费心思!他们的罪行不过是“莫须有”,检讨顶个屁用!
凡是领袖不喜欢、或者只是不顺眼的人,就得整肃!手下人除了百分之百的照办之外,谁敢嘀咕?这叫做“圣意难违”。究竟有多少知识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决定了,谁统计过呢?
得罪圣上?
认真的人就要进一步问了:领袖为什么要将这许多知识人划入罪人圈呢?天真的人致力于寻找思想上、理论上的深刻理由,而真正的理由浅显、简单而又鄙俗,不过是大爷大妈都懂得的寻常缘故:
被整者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圣上!
谁敢得罪圣上?当然不会很多,但岂能没有,张申府、梁漱溟、张东逊、黄万里、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等等都是!
具体说来,“得罪”这件事并不简单,需要区别一些不同的层次,其中的学问大矣哉!
第一层次,是在早年的直接交往中无意间种下恶感的人,最著名的几个就是张申府、胡适、梁漱溟,他们都曾是北大名流,却有眼无珠、不识英雄,当年竟敢轻慢未来的领袖!这个罪恶有多大,这些人在多年之后都未必明白;即使明白,也为时已晚。
第二层次,是在其后的三十年中,在各种言论或文字中,多半是无意地对领袖失敬的高级知识精英。这个群体就有点大了,其中有许多著名人物,例如胡风、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黄万里、顾准、杨献珍等等。领袖与这些人多半没有直接交往,对其愤恨程度或许不及张申府,但这些人在知识界更加活跃,影响面更广,因而深受忌惮是理所当然的,岂能不刻意剪除!
第三层次,是多少具有独立思想或鲜明人格的普通知识人,他们当然既无机会也无能力直接得罪领袖,但其独立思想与人格就是对领袖的冒犯!而且,领袖在对张申府、梁漱溟等人的深深厌恶中,分明地洞悉了知识界的难以驯服,认定这些人是具有“反骨”且有些本钱的潜在对手;而实际上,这些人多半没有任何犯上之意。因此,他们是不幸地被“株连”的人:正是领袖的超人想象力,将张申府、梁漱溟等人与几乎所有知识人挂上了,这就使当年几个北大名流在无意中种下的积怨,扩大到了整个知识界,从而无限放大了其杀伤力!
知识界该知罪啊,你们的主要罪行,哪是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更不是什么反国家、反民族,而是得罪了圣上,而这个圣上恰恰是睚眦必报的!自从知识界少数大佬在无意中轻慢圣上的那一天起,毫不相干的你们就得罪圣上了——这是一种你们意识不到的原罪;恰恰是这种原罪,是无论如何悔罪都无法赎回的!
明白了这一切,就接近于揭开“第一秘密”了。
反智之恶
上面似乎揭开了整肃知识人的秘密。这一发现有一个意外的附带收获:同时也就揭开了“反智”的秘密。
将几乎所有知识人置于对立面,实际上就是当成威胁宝座安全的对手,这件事情之史无前例、空前绝后,就是想一想也可怕至极。如果是当年在崖山征服了中国的蒙古人干了这件事,倒没什么奇怪的。但在20世纪干这种事情,就真正需要气盖山河的伟人气概。
但即使是超级伟人干的,也不能指望没有后果,而且是所有后果之中最严重的后果。从根本上说,行为与其后果之间的逻辑联系,完全与行为属谁无关,更与行为的动机无关!
仇视与整肃整个知识界会有什么后果,任何人——包括最无知识的人——都不难想象。在诸多严重后果之中,此处只挑出一个,它是否是最严重的后果,则不妨见仁见智。我要说的就是反智——这正是连续几十年整肃知识界所种下的恶果。
反智并不是什么新词,但只在改革开放之后才出现较频,就是今天也并非广泛流行。“反智”之所以被忽视或者回避,重要原因之一是:“反智”的涵义并不明确,就是在顶级知识界也是如此。“反智”是反知识或者反知识人吗?在今天大概不会有人这样认为,今天知识受到无所不至的追捧,知识人似乎也成了香饽饽。这样一来,反智与知识之间的关系,就更模糊、更吊诡了。
不妨说,“反智”并不公然直接地反知识与反知识人。“反智”是这样一种思维习惯与行为模式:它实质上将那些违背知识性思维的制度、习惯、安排驾凌于知识之上,尤其是将权力驾凌于知识之上。在这种情况下,知识与知识人被推向一边,只是被不动声色地、有时甚至是礼貌地排斥了。
你不妨仔细瞧瞧今天的社会生态与制度环境。初看之下,似乎一切都在逢迎知识、讨好知识;文化教育活动笼罩了最大数量的社会成员、占用了庞大的社会资源、关联着千家万户的切身利益……。但细察之下你就会注意到:所有重大的社会决策,实际上完全无关乎知识,无须征询任何学界人士的意见;事关社会民生的任何重大举措,无须专业人士的论证与建言;迄今仍然是:我们是唯一没有独立智囊机构的大国,更不觉得需要某种“智囊文化”;无论我们的文化教育事业具有世界上最大的人才队伍,但统领这支队伍的,却是很少与知识相联系的人——领军者拥有权力及服务于权力的一切,唯独没有智慧的思维能力,也没有征询智慧人士的气度与习惯。
我们的政界精英没有任何政治学修养,甚至根本不知道政治学为何物;我们的执掌经济大权者,几乎不能与经济学家正常交谈;我们的教育界掌门人,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最低限度的教育学素养;我们那些最神采飞扬的政工人员,哪个想到需要学习心理学、社会学?
几乎在所有的行业,从业人员在公私场合的谈论中,主要的话题多半是权力、利益、升迁……,不太可能涉及任何真正的知识文化;要他们谈文化、历史、哲学,那简直是疯了!
在今天的社会生态下,你感觉到自己生活在某种文化气氛中吗?如果连文化都不存,你头上的那把反智之剑,也该扫荡一切了!
扫荡一切的力量来自何处?主要就是“反智”的社会生态;而“反智”则源于全面整肃知识人。
正是圣上开创了全面整肃知识人,这不就是“第一秘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