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元化？其实更应该称之为“去法定货币化”

尽管目前舆论普遍认为全球经济正在经历“去美元化”的过程，但实际上我们所面临的是：人们对发达国家发行的法定货币及其主权债券作为中央银行及金融机构的储备资产的能力普遍失去了信心。这种对发达国家主权实体偿付能力的根本性怀疑正在推动人们对黄金的需求。然而，最新的数据并未显示出任何替代法定货币的趋势或现象；美元在法定货币体系中的核心地位依然没有动摇。

“用黄金償还债务”：这一重要的转变策略

MMT（现代货币理论）的支持者认为，拥有货币主权的国家可以随心所欲地发行债务，而无需担心通货膨胀或信用风险。然而，货币主权并非与生俱来、永远存在的；在债务发行方面，政府其实受到三种限制。一旦政府超出这些限制，国内外投资者对主权国家的信用信心便会开始下降。

政府面临的三大限制分别是： 1. 经济限制：当政府债务不断增加时，经济会陷入停滞，生产率增长也会放缓； 2. 财政限制：即使中央银行采取放宽货币政策、税收收入有所增加，利息支出和债务负担仍会持续上升； 3. 通货膨胀限制：货币的购买力会大幅下降并长期保持这种下降趋势，进而侵蚀公民的生活水平。

在过去几年中，全球储备资产最重要的变化趋势是从发达国家发行的政府债券转向黄金；这一变化并不是因为人们“摒弃了美元”（正如某些媒体所称的那样），更不是转向其他法定货币。

许多分析师将最近针对俄罗斯的制裁视为导致人们转向其他形式储备资产的原因。然而，这一解释似乎并不符合实际情况——因为全球新增的黄金储备大多被储存在那些实施制裁的国家。实际上，导致人们改变储备资产选择的原因更为复杂：2021年，全球各国央行开始不再信任发达国家的债务作为自身的核心资产；通货膨胀以及各国政府缺乏财政责任感的做法，导致了各国央行遭受重大损失。主权债务已不再是那种能够为全球金融机构带来稳定收益的高质量资产。

尽管媒体和社交媒体上有很多评论，但作为储备货币的欧元和日元资产的贬值幅度实际上比美元更为显著。根据彭博社（Bloomberg）和世界黄金协会（World Gold Council）的数据，各国中央银行和主权基金在过去三年里大幅加快了黄金采购的速度：每月的黄金采购量增加了近一倍，达到了约80公吨，从而推动了黄金价格的历史性上涨。这种强劲的黄金需求不仅来自于私营部门的投资，也源于人们对美国、欧洲、日本和英国债务可持续性以及货币贬值问题的日益担忧。摩根大通（JP Morgan）的分析师指出，大部分官方黄金采购行为缺乏透明度；大量黄金通过瑞士等国家进行交易（即这些交易并未被正式记录在案），这进一步说明黄金正在悄悄地成为一种“脱离法定货币体系”的实物资产。

真正的根本驱动力是发达国家财政与货币信用的下降。各国政府债务已接近战时期的最高水平；长期性的支出承诺、未得到资金支持的负债、疲软的经济增长以及人口老龄化等因素，使得未来实施财政紧缩措施在政治上变得极其困难。自疫情爆发以来，主要央行采取了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包括扩大资产负债表规模），并通过各种手段来维持政府发行者的偿付能力（即“信誉”），从而强化了这样一种观点：法定货币将会被长期用于通过通货膨胀或负实际利率来“隐性”管理政府债务。2022年俄罗斯外汇储备被冻结，以及制裁措施被用作政治工具，进一步加剧了货币贬值的风险；这也让许多新兴市场国家的央行意识到：持有大量G7国家发行的政府债券及存款会带来越来越大的政治与法律风险。面对财政过度支出、金融限制以及地缘政治风险等多重挑战，央行管理者们终于重新选择了将外汇储备投向那些没有违约风险的资产（即黄金）。那句著名的谚语——“黄金才是真正的货币，其他一切皆为债务”——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具有现实意义。

没有任何可行的替代方案可以取代美元。

那些显示黄金需求激增的同一资料同时也表明：目前并不存在真正的“去美元化”现象（即没有从法定货币（美元）向其他法定货币（如欧元、日元、英镑或人民币）的替代过程）。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美元之所以成为世界上最“强势”的货币（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其实属于“弱势货币”），主要是因为其具有更高的流动性、更独立的市场机构，以及更完善的法律法规和投资者保护机制。虽然美元在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角色上正在逐渐被黄金取代，但它相对于欧元、日元、英镑或人民币的地位并未发生变化。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相关数据，美元在各国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仍为59.6%；即便考虑到汇率波动的影响，该组织也认为美元的占比总体保持稳定——近期美元占比的下降主要是由于估值因素的变化，而非投资者主动抛售美元所致。欧元的占比仅为20.3%，远未能成为美元的替代品；欧元、日元、英镑甚至人民币都未能夺回那些本应属于美元的外汇储备份额。这些货币在各国外汇储备中的重要性要么基本持平，要么有所下降；而黄金以及其他资产（包括白银、石油，或在日本的情况下还包括国内股票）的占比则在逐步上升。

根据国际清算银行（BIS）的外汇交易数据以及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的支付数据，我们可以得出相同的结论：美元几乎占据了所有外汇交易量的90%，以及全球约一半的SWIFT支付交易；欧元则位居第二位，但其市场份额仍然非常低（仅个位数字）；目前还没有任何其他法定货币能够在贸易、金融或储备领域取代美元的地位。事实上，所有主要的法定货币都在逐渐失去人们对它们的信任——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将资金投向那些“系统之外”的资产（比如黄金）。

自 2021 年以来，全球各地的金融机构都因主权债务问题而遭受了损失；这些机构认为通胀性货币贬值政策毫无停止的迹象，同时其自身的偿债能力也面临威胁——因为各国政府拒绝采取任何形式的支出控制措施。

将这种现象称为“去美元化”其实具有误导性——因为这种说法暗示的是从以美元为中心的货币体系向以欧元、人民币或金砖国家货币为中心的货币体系过渡，但事实上数据并未体现出这样的趋势。实际上，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货币体系的‘去法定货币化’”（即货币体系逐渐摆脱对法定货币的依赖）。具体来说，这种变化表现为人们逐渐将资金从那些负债累累、由政府主导管理的法定货币中转移出去，转而投资于那些不依赖政府、具有真实价值的资产。美元依然是最理想的法定货币：它拥有无可比拟的流动性、法律保障以及投资者的信任；同时，在贸易和金融领域也发挥着核心作用。因此，没有任何其他货币能够成为替代品；如果各国中央银行试图用其他货币来替代美元，反而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正因如此，它们才会将部分资金配置到黄金等实物资产中，但仍会继续将大部分流动性储备、支付系统以及外汇交易业务维持在美元体系中。

世界正通过要求发达国家减少债务、增加黄金需求的方式来惩罚这些国家在财政和货币政策上的过度行为（而非通过创造新的法定货币来替代现有的货币体系）。黄金价格的创纪录高点以及各国央行持续大规模买入黄金的行为，其实反映了市场对各国政府发行的债券的长期购买力及信用质量的怀疑（而非对其他法定货币的怀疑）。与此同时，美元在各国外汇储备、贸易结算、外汇交易以及支付结算中的主导地位依然稳固；没有迹象表明人们会大规模地用欧元、人民币或其他法定货币来替代美元。

因此，全球金融体系的格局并未从“美元霸权”转变为“人民币霸权”，也未形成一个多元化的、基于法定货币的金融体系。当前的趋势是从人们对发达国家发行的纸币（即法定货币）毫无质疑的信任状态，转变为黄金重新成为全球最重要的储备资产的时代；美元仍然会继续扮演“法定货币中心”的角色，因为没有任何其他货币能够取代美元在安全性、基础设施以及金融体系的复杂性和稳定性方面的优势。

虽然投资者确实担忧美国的信用信誉以及美元的购买力，但没有人会愚蠢到认为欧元区、日本、中国，或者像金砖国家这样的那些经常实施货币贬值政策的国家，能够成为美元的替代品。

解决方案就是重新回到基于“硬通货”（即具有实际价值、能够保值或增值的货币）的货币政策上来。然而，似乎没有任何法定货币的发行者愿意做出这样的改变。没有任何政府希望自己的货币过于强势，因为那样会打破他们那些“纸面承诺具有法律效力”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