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为何选中范缜?无神论源流的现代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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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思想家是南朝齐梁时期的范缜。他的核心著作是震动朝野的《神灭论》。关于现代教科书将范缜从历史边缘抬进大众视野,并赋予其“无神论英雄”地位,这种判断部分正确,但低估了范缜当年的实际冲击力。20世纪50年代以降的马克思主义史学建构中,以侯外庐等学者的哲学史体系为代表,为了证明“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贯穿人类文明主线,也为了稀释共产主义“纯外来思想”的色彩,史学界地毯式搜寻中国古代能够对应“唯物论”的本土根基。范缜、王充、荀子、戴震等人都被赋予了极高的“唯物主义战士”光环。这种叙事框架确实存在鲜明的现代政治功利考量。

但范缜在当时绝非无名小卒,更未被历史遗忘。他发表《神灭论》在南朝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国家级意识形态地震。当时的统治阶级并非懒得理他,而是举国动员围攻他。齐宗室、竟陵王萧子良亲自组织名僧、文士与他舌战,甚至派亲信许以“中书郎”高官诱劝他撤回学说,范缜掷地有声地回答:“使范缜卖论取官,已至宰相,何但中书郎邪!”到了梁朝,梁武帝萧衍这位著名的“菩萨皇帝”亲自写下《敕答臣下神灭论》,发起全国规模的官方大批判,动员了朝野64位重臣与高僧,包括沈约等文坛泰斗,撰文驳斥范缜。《梁书·范缜传》完整收录了他的学说与辩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用了极长篇幅记载此事。如果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胡搅蛮缠者,绝不可能引得帝王动用国家机器与整个知识精英阶层联手围剿。

课本选录的“落花坠茵席与掉粪溷”的比喻,脱离了当时的辩驳语境,确实容易让人觉得粗糙,甚至像听天由命的流氓逻辑。但还原当时的对话,这其实是一把直刺门阀士族统治根基的利刃。辩论的导火索是竟陵王萧子良问范缜:“你不信因果报应,那世上的富贵贫贱从何而来?”当时的社会现实是,六朝门阀士族垄断了政治与财富,寒门庶族永无出头之日。佛教的因果宿命论在当时被门阀阶级用作合法化自身阶级特权的神学工具:我生来富贵,是因为我前世积德行善;你生来卑贱贫病,是因为你前世造孽,活该受苦。范缜以“一树花开,随风而落”为喻,指出人生的富贵与贫贱完全是偶然的自然因缘,被风吹到华丽坐席上,或是吹进泥坑茅厕,根本不是前世修来的因果定数。这在当时等于直接击碎了贵族阶层“天生高贵、天经地义”的道德优越感,把被神圣化的阶级剥削还原成了纯粹的命运偶然。

更重要的是,“落花之喻”只是文学修辞,范缜真正的哲学底牌是极其严谨的本体论命题——“形质神用”与“刃利之喻”。“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范缜认为,身体是实体本质,精神是实体的功能体现。就像锋利程度依附于刀刃一样,刀磨损消失了,锋利就不复存在;肉体消亡了,意识怎么可能单独漂浮在天地间?这一论证放在公元5世纪的哲学史上,无论是在逻辑自洽度还是在朴素唯物论的推导上,都具有相当高的思想硬度,远非胡搅蛮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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