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帝成为吉祥物：东晋门阀与罗马寡头的相似溃败

近来读史，发觉东晋到刘宋的转变，与罗马共和国晚期向帝制的蜕变，可以放在一起比较。这种比较在宏观演进逻辑上相当敏锐：贵族寡头政治因军事力量崛起而崩溃，最终走向强人专制。许倬云、黄仁宇等学者在谈及中西历史演变时，也做过类似参照。不过，严格的历史学比较需要同时看到神韵与鸿沟。这个类比抓住了权力结构退化的相似性，却也会掩盖制度内核、阶级结构和意识形态上的巨大差异。

先看相似之处。东晋的门阀政治中，司马皇权衰落，形成“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琅邪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陈郡谢氏等家族轮流执政，通过联姻、政治妥协和相互制衡，把皇帝变成盖章机器与合法性牌坊。罗马共和国晚期同样如此。元老院贵族，尤其以贵人派和执政官家族为核心，垄断执政官、裁判官等要职，轮流坐庄。罗马没有皇帝，但元老院寡头对最高权力的排他性垄断，与六朝门阀的运作逻辑极其神似。

经济基础也有同构性。东晋士族广占山泽，借助“占山格”等制度，把大量自耕农隐匿为佃客、部曲，国家无法直接向这些人征税征兵，中央财政极度依赖士族鼻息。罗马在布匿战争后，海外征服带来数以百万计的奴隶，贵族大肆兼并土地，建立大庄园。自耕农大量破产，沦为依靠救济的城市贫民，国家的赋税与兵源根基被寡头掏空。两者都出现了国家能力被贵族庄园经济侵蚀的局面。

军事上的变化更为关键。士族子弟日常崇尚玄虚、熏衣剃面，根本无法上阵打仗。面对北方强敌与孙恩卢循之乱，朝廷不得不依赖招募流民组建军队，谢玄创建的北府兵就是典型。当流民帅刘裕凭借军功彻底掌控北府兵后，军队认将领不认朝廷，寒门军阀崛起。罗马在马略改革后放弃公民兵制度，实行募兵制，破产平民入伍，退伍后的土地与津贴全部依赖军团统帅。马略、苏拉、庞培、恺撒逐渐把共和国军队变成将军私兵，为恺撒渡过卢比孔河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