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AI穿越小说《星火燎原:从汴梁到撒马尔罕》——第七章

in STEEM CN/中文2 days ago

火器与双腿

西征的铁蹄在河中地区的碎石滩上碾过,留下一地斑驳的血迹和焦黑的残垣。在主力部队休整的空隙,营地的西北角,一个临时搭建的工坊正如同一颗在荒原上跳动的心脏,散发着污浊而炽热的活力。
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牛粪火的辛辣、铁锈的腥涩以及数十名汗流浃背的人体散发出的酸臭味。由于缺乏坚固的建筑材料,工匠们用土坯垒起了简易的熔炉,炉顶覆盖着漏风的毡篷,每当风卷过荒原,篷布便发出一阵阵如濒死野兽般的啸叫。
陈旭站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战利品前,那些都是从破败的城市里搜刮来的破烂:残缺不全的波斯铠甲、断裂的宋制横刀、大捆大捆霉烂的皮革。在他面前,站着约莫五十名缩头缩脑的工匠。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高鼻深目、满面尘土的中亚人,有神情委顿的回鹘铁匠,还有几个像鹌鹑一样缩在最后的宋人老兵——他们曾是汴梁城外作坊里的熟练工,如今却只是金军抛下的累赘,又被蒙古骑兵顺手捡来的“会干活的牲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陈旭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种压抑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甚至没有用那些玄奥的开场白,而是直接指着那一堆废铁,“你们在想,明天太阳升起时,你们是会被勒死喂狼,还是被赶上攻城的城墙当人肉盾牌。”
一个波斯工匠颤抖了一下,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泥血。
“现在,我有第三条路给你们。”陈旭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浑浊的、带着白色结晶的土——那是他费尽心思从附近干涸的盐碱地里搜刮来的含硝土。“看着这个。你们叫它大地之汗,或者什么神的诅咒。我叫它力量。”
他示意一名宋人工匠端过一盆滚烫的开水。陈旭卷起袖子,露出一双并不像重体力劳动者的手,他在所有人麻木且惊恐的注视下,将那把土丢进水里,然后熟练地用木棍搅拌。
“火是有脾气的,你们知道。但这东西能让火发疯。”陈旭一边搅拌,一边讲解,他的语言通俗到了极致,“铁匠,你!过来,把这盆水滤掉,留底下的精华。老宋,去把那些坏了的盔甲回炉,我要的不是整块的甲片,我要的是打薄、淬火后再切碎的锋利箭簇。还有你们,回鹘人,把那些烂皮革用我的法子在灰水里泡过,如果不把它鞣得像姑娘的皮肤一样韧,你们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当陈旭亲自蹲下身子,用结晶出的硝石颗粒靠近一簇火苗,并引发一阵细微但刺眼的蓝紫色闪光时,那些终日浸淫在生死边缘的工匠们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种名为“好奇”的火花,这火花迅速盖过了对鞭子的恐惧。
“这不是巫术,”陈旭拍掉手上的灰尘,眼神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这是活命的路。做出来的东西越多、越快,你们在汗王眼里的价值就越高。价值,就是你们这辈子唯一的护身符。”
在陈旭的指挥下,这个简陋的工坊瞬间变成了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
风机开始有节奏地喘息,炉膛里的红色火苗在那蓝紫色光芒的影响下似乎跳得格外欢悦。几个宋人老兵听到中原口音的指令,原本死寂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惶诚的亲切感,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在老行当里找到了主心骨的杂役。
敲击声、磨石的嘶叫、以及陈旭不断的喝骂声在毡篷内激荡。废弃的甲弩被投入通红的炉火,烧成一滩滩橘红色的铁液。在陈旭的指点下,这些铁液并没有被浇铸成笨重的剑坯,而是通过粗糙的模具变成了一枚枚造型奇特、带着倒钩的箭簇。
一名中亚皮革匠正带着惊奇的神色,观察着经过陈旭提议的碱性液体浸泡后的皮料。那些原本干枯易碎的皮革,正在变得异常顺滑且结实。“乌勒格……”他低声咕哝着陈旭的绰号,看向陈旭的目光中多了一种敬畏。
陈旭并没有停下。他在人群中穿梭,弯腰检查火药的粗坯,或者亲自示范如何精准地控制炉温。他的汗水滴落在通红的铁砧上,“嗤”地一声化作一缕白烟。
这是第一批“附军”的诞生。他们没有战马,没有长弓,只有手中的锤子和对生的渴望。但在陈旭眼里,这些正在火光中挥汗如雨、将恐惧转化为纯粹生产力的工匠,其破坏力和影响力,迟早会超过成吉思汗麾下最精锐的万户骑兵。
随着夜色深沉,工坊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因为那些偶尔闪烁的化学火花而显得愈发诡谲而开阔。铁与骨,火与汗,在这个由于西征而开创出的技术缝隙里,正疯狂地交融在一起。
深夜的草原寒风如刀,顺着毡篷的缝隙往里钻。工坊外,巡逻的蒙古骑兵马蹄声渐远,沉闷地敲击着冻土。陈旭蹲在工坊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这里用几块巨大的旧皮革围了一圈,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也挡住了那足以致命的光亮。
他身边围着三个人:一个是沉默寡言、手艺精湛的宋人工匠老王,一个是曾给波斯苏丹打造过精细银器的萨拉森匠人阿里,还有一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却心思细腻的西域打铁匠。
“再细一点。”陈旭盯着阿里手中正在研磨的硫磺。
由于没有现代的球磨机,他们只能靠最原始的石臼。硫磺被研磨得极细,泛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淡黄色,空气中飘动着晶莹的粉尘。哪怕是一丁点星火,这里的所有人都会瞬间变成焦炭。陈旭觉得自己的肺部隐隐作痛,那是吸入了太多粉尘的结果,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是近乎偏执地检查着那些木炭末。
“木炭要用柳木的,烧得透,没杂质。”陈旭低声指挥着,他的眼睛由于长时间熬夜布满了血丝,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亢奋。
他面前摆着的几个陶碗里,盛放着他们这几天的成果。经过多次重结晶提纯的硝石,在灯下闪烁着雪白而纯净的晶芒,像是一堆致命的盐。陈旭伸出食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轻点——苦,涩,带着一种金属的凉意。
这是死神的调味料。
“老王,开始吧。”陈旭下令道。
老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痕迹的手,小心翼翼地按照陈旭定下的比例——“一硝二硫三木炭”的中原旧方,在他的指导下为了追求爆发力而调整成更加激进的配比。硝石的白、硫磺的黄、木炭的黑,在粗糙的陶盘里缓慢混合。陈旭没有让他们直接搅拌,而是滴入了几滴烈酒和清油,让粉末聚集成微小的颗粒,这是他记得的增加接触面积的方法。
“这东西……真的能像您说的那样?”阿里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敬畏。他见过火油,见过希腊火,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对大地的土末如此痴迷。
“它能把一个从未握过刀的农夫,变成一头能隔着五十步撕碎重甲的恶魔。”陈旭头也不回,他的注意力全在这些黑漆漆的颗粒上。
火药配好了。下一步,是容器。
他们没有钢管,更没有铸铜的精密度。陈旭从一堆缴获的中原物资里翻出了一截成色极好的老毛竹,竹节被削平时发出的嘎吱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为了防止炸膛,陈旭命令铁匠用牛皮带紧紧缠绕在竹筒外层,然后在皮带外面又箍了一圈密密麻麻的铁环。
那是草原的加固技术与中原的天然材料最古怪的融合。
陈旭提起这根约莫两尺长、被铁箍固定得像个狰狞药筒的火铳雏形。阿里在前端塞入了一枚从战死骑士甲胄上熔炼下来的铅丸,老王则在后端的引火孔处撒上了最精细的引药。
“出去试。”陈旭低声说。
他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工坊后方的一个干涸水坑边,这里靠着一道土坡。冷冽的月光照在陈旭苍白的脸上,他紧握着这根简陋的管子,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他知道,这玩意儿只要出一点偏差,他的手就会像被揉烂的纸一样炸飞,或者铅丸会直接射进他自己的脑袋。
“离远点。”陈旭对那三个人说。
他趴在泥地上,火铳的一头架在土埂上,瞄准了不远处一堵废弃的、坚硬的夯土墙。那里曾是一个小贵族的宅邸残迹。
陈旭颤抖着从火盆里取过一根烧红的细铁钎。
萨拉森人阿里闭上了眼睛,老王则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嗞——”
细微的引药燃烧声,在寂静的夜空下短促得像是一声蛇嘶。
紧接着。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瞬间炸碎了夜的宁静。那一刻,火铳口喷薄出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的火球,浓烈的白烟像是一头暴怒的巨兽猛地冲到了空气中。陈旭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推力顺着竹筒撞在他的肩膀上,由于后坐力太大,整个竹筒在那个瞬间发出了可怕的骨裂声。
“咔嚓!”
原本坚固的竹筒由于承受不住剧烈的膛压,在铁箍的交界处崩裂开一寸长的口子,炽热的火星甚至灼焦了陈旭鬓角的头发。
但,效果是震撼的。
几步外的夯土墙上,那枚沉重的铅丸裹挟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砸入墙体,生生轰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洞。碎裂的泥土和石子四处飞溅,在月光下像是散开的尘埃。
三名工匠呆若木鸡。
阿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喊着他们文化里的神。老王则死死盯着那个土洞,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那团还未散去的硝烟火光,那里面的麻木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毁灭力量的原始恐惧与颤栗。
陈旭忍着肩膀的剧痛,重新爬起来。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鼻腔里充满了那种让他迷醉又恶心的硫磺臭味。他看着那根已经报废了一半的“火铳”,嘴角却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冷笑。
成功了。虽然粗糙,虽然只能打一次,虽然随时可能自爆杀伤射手。
但这种声音,这种火焰,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所有坚城和重骑兵的噩梦。他转过头,看着那三个被彻底震撼的工匠,火光在他们惊恐的瞳孔中跳跃。
“这就是火器,这就是你们的新战马。”陈旭抹掉脸上的硝烟,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冷峻而笃定,“下一次,我们要把竹筒换成精铁,把皮带换成更厚的钢圈。我们要让这股力量,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颤抖。”
远处,由于这声巨响,蒙古军营里的战马惊恐地嘶鸣起来。陈旭知道,这一声爆鸣,已经彻底改写了这个时代的战争法则。他感受到了那种掌控技术的极致快感与即将到来的、满是硝烟的血色明天。
夜色冷得扎人,碎石滩上的寒霜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惨白。陈旭蹲在低洼的灌木丛后,身后是几十名屏息凝神的蒙古轻骑,以及那批被他强行推上战场的“附军”工匠。这些平日里只知道对付炉火与皮革的人,此刻正怀抱着沉甸甸的陶罐,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前方五百步,是钦察游牧部的一处先遣营地。数百匹耐苦战马正低头啃食着残留的枯草,全然不知死亡正披着夜色潜行。
“点火。”陈旭的指令简短而冰冷,不带一丝人情味。
几支火折子在黑暗中悄然亮起。工匠们艰难地引燃了陶罐口处的药线,那是陈旭用硝盐和油脂反复浸泡过的麻绳,在寒风中发出令人汗毛直竖的嗞嗞声。
“投!”
随着军官的一声低嘶,数个粗糙的“铁火罐”划破夜空。这些沉重的抛掷物在空中翻滚,药线甩出的红星像是一群乱舞的流火。
第一枚陶罐砸落在敌军马厩的正中央。
“轰——隆!”
沉闷且巨大的爆裂声瞬间撕碎了旷野的沉静。那种声音不像是箭镞入肉的闷响,也不像刀剑相击的清脆,而是一种从大地深处迸发出来的、足以让心脏停跳的震颤。紧接着,又是接连三声巨响。
火药在狭小的陶罐空间里急剧燃烧,产生的膨胀力将坚硬的陶壁炸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伴随着早已填充好的生铁碎渣和滚烫的油脂向四周疯狂攒射。
但这只是杀戮的序幕。真正的威力在于陈旭精心调配出的那种足以窒息的白烟。大量的硫磺和木炭在引燃了油脂后,腾起一股浓烈、刺鼻且粘稠的烟雾。
原本温驯的战马在巨响响起的瞬间便崩断了缰绳。在这些生灵原始的认知里,这种如雷霆坠地的声响伴随着恶魔般的硫磺味,是世界末日的征兆。马群彻底疯了,它们不再听从主人的喝叱,发狂地互相撞击、嘶咬,甚至是直接踩踏过那些正急忙爬出营帐、裤带都还没系好的骑兵。
一名钦察千户赤身裸体地冲出帐篷,刚想翻身上马,却被自己平日里最钟爱的坐骑一蹄子踹碎了胸膛,破碎的肋骨茬口直接扎穿了肺叶,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就被淹没在受惊的铁蹄之下。
“冲杀。”陈旭并没有看那血腥的踩踏现场,他只是冷漠地计算着爆炸的间隔。
蒙古骑兵如死神之镰般掠过营地。那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敌军已经完全丧失了组织力,他们的感官被那从未见过的硝烟和雷鸣彻底摧毁。有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以为是触怒了哪位喜怒无常的神灵;有人被铁片划穿了腹腔,肠子滑落出来,却因为恐惧和刺鼻的烟气忘了哀嚎。
战后,黎明尚未降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烤焦的人肉味、马粪味以及硫磺的余臭。
陈旭没有跟随骑兵去抢掠金银和女人。他带着阿里和老王,打着火把,在尸横遍野的营地里翻找。
“记下。”陈旭踩着一滩混合了内脏和碎铁的烂泥,对身旁的书记官示意。
“投掷高度约五十步,有三具陶罐未能起爆。原因:药线在飞行中受湿气影响熄火,或者内药配比不均。需改进药线封蜡。”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陶片,上面还沾着些许未烧尽的油脂。“油脂燃烧时间过短,无法形成持续的视觉恐慌。下次加入更多的松香。”
阿里蹲在一具被火铳铅丸打穿胸口的尸体前,正费力地用匕首挖出那个已经变形的弹头。陈旭走过去,看了看那血淋淋的创口——创口周围由于灼烧而呈现出翻卷的焦黄色,铅丸在体内翻滚,扯烂了脊椎。
“精准度偏差在三丈以上。竹筒铳在低温下结构变脆,有两支发生裂纹。记录下来:竹筒法必须废弃,哪怕耗费再多工时,也要尝试生铁整体浇铸。”
回到工坊,陈旭不仅没有让精疲力竭的工匠们休息,反而在这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尚未散去时,就开始了新的“布道”。
他将一叠厚厚的、用劣质羊皮纸和麻布重叠制成的册子发到每个千户派来的小头目手中。
那是《鞣革便方》和《铸术歧误图》。
前者用直观的图画和极简的符号(陈旭根据现代工程标识简化的符号)标注了如何利用石灰、碱土和特定的动物尿液配置鞣革液,确保马具不再因为受潮而断裂。后者则详细罗列了生铁回炉时,火苗呈现何种颜色意味着杂质过多,何种形状的箭簇能在飞行中保持更好的稳定性。
“把这些带回去,让你们的人背下来。”陈旭用还沾着硝烟血渍的手拍打着那些册子,“下一次,如果谁带出来的铁火罐没响,或者是箭簇在空中乱飘,我就把他的脑袋直接塞进熔炉里。”
工匠们看着这个清秀年轻人,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敬畏,而是一种对某种未知邪恶力量的臣服。他们知道,在这个被称为“乌勒格”的人手里,所有凡俗的材料——土、碳、甚至是腐坏的尿液,都在变成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理解的杀人利器。
陈旭坐在工坊漏风的缺口处,望着远方天际线下那一抹如鲜血般晕染开的晨曦。他的指尖摩挲着《铸术歧误图》上一个代表“爆炸”的红色符号,眼神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冷静。他正在亲手剥离战争的英雄化外衣,将其转化为一门精准、高效且充满恶臭的数据统计学。
大帐内,浓郁的羊膻味和陈年烈酒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数盏油灯的光影在粗犷的毛皮墙壁上摇曳,映照着几张如花岗岩般冷硬的面孔。
陈旭站在帐心,脚下是整张剥下的雪豹皮,那豹头还保持着咆哮的姿态。在他的对面,先锋将领哲勒蔑正横刀大坐,那双如孤狼般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闪烁着危险的光。一旁的几名千户也都抱臂而立,眼神中满是草原人对“汉人书生”天然的不屑与审视。
“乌勒格,你深夜求见,如果只是为了给那些会打铁的奴隶讨要更多的羊羔肉,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是对成吉思汗恩赐的羞辱。”哲勒蔑的声音像是在磨石上蹭过的战刀,嘶哑而粗粝。
陈旭没有退缩,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那是他连夜整理的数据。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皮卷在大案上摊开。
“这是过去三次围城战的记录。”陈旭伸出食指,点在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叉上,“在萨曼城下,我们损失了三个百户的精锐,只为了填平那道该死的护城河。在库车,我们围了十七天,死伤超过五百人,却是因为那些攻城锤的木头腐烂,在撞击时自己折断了。而上一次,在用了我改良的‘铁火罐’后,突袭钦察营地,我们的伤亡是——零。”
他抬起头,直视哲勒蔑的眼睛,语调平稳得毫无波动:“零伤亡,哲勒蔑大人。这不是神灵的保佑,而是因为那些你们眼中的‘牲口’,在后面为你们磨好了箭簇,配好了炸裂地地的火工,修好了能让战马跑得更快的蹄铁。”
一名额头上带着刀疤的千户冷笑一声:“打仗是男人的事,是马蹄和弯刀决定的!那些只敢躲在后面烧火的劳什子,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
“就凭他们能让你们活着回来抱你们的女人。”陈旭猛地踏前一步,语气陡然转厉,“那些工匠,现在叫‘附军’。我提议,将所有的中亚、回鹘及汉人工匠正式编入百户。每十个战斗百户,必须配属一个专门的‘工匠百户’。他们不只是奴隶,他们是铁匠、是木匠、是火药匠、是修城师。他们不骑马冲锋,但他们负责操作回回炮,负责在夜间播撒烟幕,负责在马背上安装那些能随时取命的火铳。”
帐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这些习惯了这种“强者征服、弱者服侍”简单逻辑的蒙古将领来说,这种将“奴隶”提升到与“战士”同等编制地位的想法,简直是异端。
哲勒蔑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摩挲着那张写满符号和数字的皮卷。他并不真正识字,但他看得懂那些代表着缴获、代表着死亡人数的刻痕。陈旭提供的这组数字太有说服力了——那是用鲜血和战功堆砌出来的真理。
“给他们旗帜?”哲勒蔑眯起眼睛,“给他们像战士一样的份额?”
“不,给他们纪律,给他们体系。”陈旭平静地纠正道,“给他们一个不再随时担惊受怕的身份。作为交换,他们提供的箭簇将比现在的更锋利三成,他们的火药能让城墙在两轮齐射后就崩裂。更重要的是,他们能修复你们在征战中损耗的一切,让大军不需要停下来等待孱弱的补给线。”
哲勒蔑沉默了良久,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陈旭和皮卷之间反复游移。陈旭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胶着的压力,每一秒都像是一场博弈。
终于,哲勒蔑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他抬头看向在那几个不忿的千户,语气中带上了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严:“如果我们想在太阳落山前征服更多的土地,我们需要更快的马,也需要更响的雷。乌勒格说的对,杀人的活儿,不一定非要用刀去磨。”
他转向陈旭,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赞赏,甚至是忌惮:“准了。我会向大汗报备。从明天起,那些工匠归你管辖,编为‘中原汉军总师’,隶属先锋营。但你记住了,陈旭,如果他们的产出跟不上马蹄的速度,我就用你的骨头来做箭簇。”
“成交。”陈旭微微躬身,嘴角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走出营帐,外面的寒风迎面扑来,却让陈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爽。
他并没有立刻回转,而是登上了营地旁的一处土丘。站在高处,他俯瞰着下方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工坊区。那里不再是一个简陋的毡篷,而是一排排有序排列的土屋和巨大的熔炉。
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数以百计的工匠正在夜色中忙碌。虽然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依然衣衫斑驳,那双双眼睛里却已经少了一些麻木,多了一种由于“有用”而产生的、战战兢兢的自豪感。
陈旭望着下方。他知道,从今晚起,这支纵横亚欧大陆的蒙古铁骑,其内核已经发生了永久性的改变。那种纯粹依靠游牧机动性的“骨骼”,正在被一种冷酷的、工业化的“铁”所包裹。
这种改变是高效的,也是残酷的。
文明的技术,正如同一枚钉子,被他亲手楔入了这具狂野而原始的草原肌体。齿轮已经开始咔咔转动,谁也无法阻挡。
远方,战马的嘶鸣和深夜的哨笛声在风中回荡,偶尔伴随着工坊里重锤落下的清脆响声。陈旭收紧了身上的皮裘,眼神深邃地看向西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在那里,更广阔的荒原和更坚固的城关正在等待这种新的恐惧降临。硝烟,已经开始在未来的历史书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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