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的縫隙
晚飯過後,坐在茶臺前燒水,想給自己泡一盞茶
水壺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隻小蟲伏在牆角。這幾日總覺得脖子和肩膀是緊緊的。不是哪裡疼,就是一直繃著,像一根拉了一整天的弦,鬆不下來。白天那些事,一件一件地,還在腦子裡轉,沒有停歇,像洗衣機裡洗的衣服,時間到了,還在晃
在裝茶器的櫃子裡,取下那隻粗陶壺。去年出差時買的,壺身有一道不明顯的裂紋,因為它很美,店家又說不礙事,養養就會好。我養了一年,裂紋還在,可茶水也從未漏出來過
錫制的茶葉罐,擰開時"嗒"地一聲,像誰在門外輕輕叩了一下
水開了。我沒有立刻沖泡,讓它在壺裡多坐了一會兒,我聽著它咕嘟咕嘟的氣泡聲
當把沸水倒進茶壺的那一刻,有很輕的"嘩啦"一聲。熱氣從壺嘴冒出來,細細一縷,歪歪扭扭地往上走。我順勢湊過去,讓那縷熱氣撲在臉上
溫的。不是燙,是溫。像一隻手,很輕很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頰
我坐在茶臺前,等著
此時房間裡其實並不安靜。廚房裡冰箱在嗡嗡地響,樓下偶爾有人走過,拖鞋啪嗒啪嗒。遠處馬路上的車聲,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又一波一波地退去
這些聲音,忽而進忽而遠
它們不是消失,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紙隔著。知道它們都在,就在紙的另一面,熱熱鬧鬧地繼續著。可我站在紙的這一邊,手裡捧著一隻溫熱的茶盞,可那些熱鬧卻碰不到
頸肩的僵硬,這刻好像沒那麼緊繃
它不是一下子鬆下來的。是在不注意的時候,它自己悄悄卸了一些勁。像門沒關嚴,留了道縫,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簾輕輕動一下。沒感覺到風,但知道它曾來過
第一泡直接倒掉。我拿著水壺,沿著杯沿慢慢注水,水流細細的,在杯底打了個旋,又浮上來。茶的顏色很淺,像春天剛化的雪水
我端起杯子,聞了聞,香氣很淡。不是撲面而來的那種,是你得主動去找,才能捕捉住一點點。像有人在隔壁房間彈琴,你側耳聽,才能聽見幾個零落的音符一樣
然後,喝了一小口,有些燙。舌尖被燙麻了一下。我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人總是這樣,明知道要等,卻偏要先碰一碰那燙。好像碰過了,等待就短一些
坐在茶臺旁的木椅上。椅子是去年買的,有個螺絲有些鬆,坐下去會發出"吱呀"一聲,像在嘆氣
我的茶,熱氣還在冒,慢悠悠的,一點也不著急。我注視著那縷白汽,從杯口升起來,升起來,然後不知道飄去了哪裡
腦子裡那些轉了一整天的事,還在轉,但轉得慢了。像發條鬆了齒輪還在走,是一格一格地
窗外天色徹底黑了。對面樓的窗戶,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正在發生的晚上
這些我都知道。就像我也知道,明天早上七點半要起床,桌上還有兩份沒看完的文件,洗衣機裡的衣服還沒晾
這些都在。一件也沒少
可它們現在,真的都站在那層紙的另一面
我又端起杯子。這次不再燙。茶的味道很淡,幾乎沒什麼味道。得慢慢品,才能在舌根那裡,嚐到一點點苦,然後苦後面,又有一點點說不清楚的甜,像極了很多事情
我就想這樣在晚飯後坐一會兒,喝一盞茶,看看窗外的燈火。一邊喝茶,一邊看
有時候會走神,想到白天的某件事。然後杯子裡的熱氣撲到臉上,又把我拉回來
拉回來就拉回來,也不責怪自己怎麼又想那些
忽然覺得,胸口那裡,好像空了一點點
不是空落落的那種空。是原來塞得滿滿的,現在有了一點空隙。像一間堆滿東西的屋子,隨手簡單收拾下,可屋子還是亂的,但是能站下腳了
心也這樣被悄悄安頓下來
不是"譁"一下,全都清空。不是什麼都不再想,而是有那麼一道縫,很窄很窄的一道縫,光從縫裡漏進來,照見灰塵在空氣裡慢慢飄
一盞茶的時間,其實很短。可就是這一點點短,像一本書裡,兩頁之間的那道縫。你不翻到下一頁,就永遠不知道後面寫了什麼。可你也不必急著翻,就在這道縫裡多待一會兒,多呼吸兩口
合上書,故事還在那裡。放下茶杯,日子也還在那裡
但自己不一樣了
不是變了一個人。而是僵硬的頸肩又鬆了一點點,胸口又空了一點點。像走了很遠的路,中途在一塊石頭上坐了坐。路還長,腳還是酸,可是歇過了
我喝完最後一口茶
站起身,把杯子拿到水槽邊去洗。水聲嘩嘩地,很響。冰箱還在嗡鳴。不知樓下誰家的電視裡在播放一段廣告,片頭曲像一鍋煮開的水,咕嘟咕嘟滾了幾十年
剛才隔著的那層薄紙不見了。所有的聲音都湧回來,熱熱鬧鬧地,把我裹在中間
挺好的
我擦了擦手,走到陽臺上去收衣服。夜風從紗窗鑽進來,帶著一點夏天末尾的味道。我伸手去夠衣架,胳膊抬起來時,肩胛骨那裡輕輕響了一下,像那隻粗陶壺身上的裂紋,不礙事,只是知道它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