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書頁,人在旅途
風從窗外吹進來,落在肩上。書正翻到一半。紙頁上的字靜靜地躺著,寫過江潮,寫過疊疊群山,也寫千百年前落在大地上的那場暮色。合上書,餘韻還在,像燈熄之後,光還留在眼裡
有句話,不知什麼時候浮上來:去看萬里河山,去讀萬卷書,去行萬里路
可紙上的山河終究是靜止的。風不會真的吹過來,流水也不會真的漫過岸。那些字寫盡了江山的形狀,卻寫不出站在它面前時,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
車子往前開。窗外的事物慢慢退。田埂上,幾株烏桕孤零零立著,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在風裡輕輕晃。遠處村落只剩幾筆灰濛濛的輪廓,炊煙是直的,一動不動
書裡的山是定格的。現實不是
山就在面前。一層層重疊過去,近的是青的,遠的就淡成了煙,煙後面還有更淡的,淡到幾乎看不見。風穿過林子,樺樹葉嘩啦啦翻著白邊,像有人在山裡翻一本很厚的書。其餘時候,都是靜的,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車停下來。我踩在冰涼的石頭上,石頭被水汽浸得發黑,腳底能感到那種沁人的涼。霧從谷底升上來,先是貼著地面,後來慢慢漲起來,漫過腳踝,又悄悄散掉。什麼也沒想,就想站一會兒。沒有借高山抒懷,也沒有生出什麼浩蕩的感觸。山只是山,立在這裡已很久。這些石頭看過無數人從這裡經過,有的停下來,有的沒有。我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肩膀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下去。很多念頭來過,又走了
路彎彎曲曲,往看不見的地方去
後來到了一處江邊。水一直在流,不急,但也不停。日光碎在浪尖上,一閃一爍,看得久了,眼睛會有點花。風裹著水汽撲過來,涼絲絲的,打在臉上。浪拍著岸邊的石頭,石頭上生著薄薄的青苔,水退下去的時候,青苔就露出來,下一波浪又把它蓋住。水鳥低低掠過水麵,翅膀幾乎擦著浪尖。蘆葦順著風歪過去,又慢慢直起來。我站在那兒,溼冷從皮膚滲進去。書上的江水,從來不會有這種溫度
隨身帶著書,斷斷續續在讀。有時在客棧臨窗的木桌旁,燈昏昏的,窗外偶爾有狗叫聲傳來。有時走累了,尋一塊石頭坐下,翻幾頁。文字和眼前的風景偶爾相撞,又各自分開。不拿書裡的道理對照山河,也沒拿眼前的風景去印證書裡寫過的話。紙頁上是另一片山河,腳下的路,是另一卷沒有字的書
路上也不全是好看的景緻,也有孤寂與荒涼
會遇上曠野。枯草連天,一直鋪到天邊。風從曠野盡頭推過來,沒有遮攔,吹得衣角直往後扯。一條古道埋在荒草底下,只剩下隱約的線,若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那是路。四下沒有人。我慢慢走,踩下去的每一步,枯草在腳下碎成粉末,細小的聲響被風捲走。風颳過耳朵,呼呼的,聽久了反而覺得安靜。像翻到一本書裡沉鬱的篇章,讀得慢,心裡卻踏實
後來我才覺得,那一刻的山河只是把它本來的樣子攤開在我眼前。而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安靜看著
黃昏說來就來。落日往下沉,霞光鋪了滿天,把遠近的山巒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紅,像是誰在天邊潑了一碗溫熱的蜜。之後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山的輪廓慢慢模糊。先是失了顏色,再是失了形狀,最後只剩一道起伏的剪影貼在深藍的天幕上。星星不知何時已佈滿天空,先是幾顆亮的,後來密密的鋪了滿天。晝夜不停交替,歲歲如此。山河流轉,我只是偶然駐足的人
很多感受是模糊的。像山間飄來飄去的霧,伸手去抓,只有滿手的潮溼
讀過很多書,也走了很遠的路,可並不代表什麼都能想通。見過高山大河,心裡依舊會有茫然的時候。有些東西,只適合擱在心裡,不用說出來
書繼續在看,路還在往前
有時候走累了,就停下來,什麼都不做,只是吹風。風從遙遠的山谷來,從奔流的江上來,穿過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在路上慢慢化開又慢慢聚攏的心事。我站在這中間,望著,聽著,呼吸著
後來又走了很久
偶遇一個牧羊人,趕著一群羊從身邊經過。羊大多是白色的,有幾隻灰的混在裡面。羊鈴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又遠了。我們隔著三四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彼此點了一下頭。然後又各自走各自的路
又一陣風吹來,掠過我攤開的書頁,拂過我垂落的長髮。山河遼闊。人間也遼闊。剩下的,交給時間吧

Me hizo acordar a cosas que viví leer tu post. Gracias por compartir ese pedacito de tu mundo. @sun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