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看不見的重逢

今天中元節。於我而言，中元節，從不是一個寒涼肅穆的節日。它更像是一場看不見的重逢。沒有相見，沒有言語，隔著一重茫茫陰陽，只憑心底牽繫，遙遙相望。

點一盞燈，燈火輕輕搖曳，昏黃的光暈慢慢鋪開。人世間的山海再遠，也遠不過心底生出的那一份思念。這一縷念想，一旦升起，便不受山河阻隔，不受晝夜約束，悠悠盪盪，去往故人所在的地方。

從前不懂，為何老一輩每逢中元節，總要認認真真，備好紙錢，焚香點燈，安靜佇立許久。後來親人遠去，自己親身走過一段漫長空曠的思念，方才懂得。

焚一疊紙錢，火光緩緩騰起，紙頁捲曲，一點點化作飛散的灰燼。灰燼乘著風輕輕往上飄。我們都知道，紙帛本身，未必真能抵達哪裡。可那一疊疊燃燒的紙，裝載的，是無從投遞的惦念，是平日裡壓在心底，無處言說的牽掛。許多話，活著的時候尚且可以當面絮絮訴說。可人一旦離去，千言萬語，再也沒有可以傾聽的人

此刻，我雙手合十，靜默無言。

沒有放聲哭泣，也沒有長篇的禱詞，只是安安靜靜站著。心裡翻湧著許許多多細碎的片段。是舊日灶臺邊老人忙碌的身影，是燈下細細叮囑的話音，是寒冬遞過來的一件衣裳，是家常飯桌上在平常不過的一湯一飯。那些曾經日復一日，尋常到幾乎不曾在意的細碎日常，待轉身再也尋不到人，才慢慢在記憶裡一寸一寸清晰起來。

很多思念，其實不需要喊出來。喊得再響，也沒有人應聲，它們只安安靜靜地藏在煙火日常裡。一陣風，一縷月光，一個熟悉的舊物件，一句相似的話語，都可以在猝不及防之間，輕輕把往事掀開。

有風掠過，那一定是故人歸來。

風穿過枝葉，簌簌作響。也穿過燈火晃動的微光。世間並無清晰的蹤跡告訴我們故人何在。可心裡願意相信，這忽然吹過來的清風，就是故人赴這一場一年一度的約。它沒有停留，只輕輕拂過髮梢，便又悄然遠去。像從前那樣，來了，又悄悄走開，不擾凡塵煙火。

時光流逝，我慢慢接受離別這件事情。

原來真正的告別，並不在離去的那一日。真正的告別，發生在此後漫長的歲月裡。是在某一個普通黃昏，想要分享一樁小事，轉頭卻再無人可以訴說；是買到一樣故人從前愛吃的東西，愣在原地，悵然片刻；是逢到這樣一個節日，依舊點燈焚香，一個人安靜站在風裡。

路過昔日的電影院門口，驀然想起小時父親將我舉上自行車後座，一路輕聲說著今晚要看什麼。腳步頓了一頓，眼眶很熱。 從前只覺得是普通的一次看電影。可如今才知，那樣的夜晚，永不會再來。

悲傷已經褪去最初洶湧的潮水，剩下一層淡淡的綿長，像暮色裡緩緩流動的微光。不再日日痛哭，卻也從未真正放下。只是學會把這份想念，妥帖安放，藏在平常日子中。

今夜，中元之夜，燈影搖曳，晚風徐徐。

隔著陰陽兩界，不去追問能不能收到，也不求證故人能不能聽見。只是點一盞心燈，寄一寸相思。

此生山高水闊，相見無期。唯願天上人間，各自平安。餘下無盡想念，託付晚風，託付搖曳燈火，託付這一場無聲無息的重逢。

｛圖片來源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