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重逢的此刻

清晨的天空，總帶著一層清遠。空氣清透，萬物都浸在淡淡的疏朗裡。待到一天要走完，暮色升上來，白日的忙碌已停歇，世間便多出一份餘閒

我沒有刻意等候這一場日暮，也不是特意奔赴。只是在尋常的光景裡，腳步自然而然停了下來

此時，天邊的落日正往下沉。雲霞被暮色染開，淺橘、灰藍一層層疊在一起，緩緩消融。日光褪去白日的灼烈，輕輕擦過我的肩，漫過路邊的青草。風很輕，擦過耳側，帶著草木將晚的氣息

周圍的聲音一點點退遠。車馬人聲都沉落到遠處，時間彷彿被拉得很慢，雲在流動，光影在遷移，而我就落在這流轉的光景之中

心底浮出兩樣東西：淡淡的歡喜，和一絲說不清的悵然

沒有具體事由，也無關舊事翻湧。只是望著落日一點點墜向遠方，心裡像被碰了一下。歡喜是真切的，那一縷惘然同樣真切。它們擠在一處，並不互相消解，如同眼前的天色，既有落日殘留的暖意，又裹挾著夜晚將至的微涼

我任由它們在心底起伏。不去把心緒掰開來看，也不尋一個來由。就像看天上的雲，只看它聚散變幻，不深究它從何處來，又要去往哪裡

原來，我還是那個會被暮色牽動的人。歡愉沒有完全蓋住那層淡淡的感傷，只是它們在我身體裡輕輕碰撞

天邊的暖色漸漸稀薄。風忽然就起了

晚風掠過衣襬，髮絲被吹得微微揚起，又落回面頰。遠處的樹影跟著風起伏，沙沙聲響遍四野

我挪動腳步，轉身離開。身後的落日還在往下沉，最後的霞光正一點點融進暗藍的天幕

我知道，明日還會有黃昏。同樣的落日，同樣的晚風，依舊會如期赴約。可眼前這一個傍晚，已經走完

一個念頭輕輕閃現於腦海：此刻的我，不會再和自己重逢

剛剛站在暮色裡的那個人，那些交織的情緒，拂過皮膚的晚風，抬眼望見的雲霞，都隨著這個黃昏一同過去。往後還會遇見相似的落日餘暉，還會看見相近的霞光，卻再也不會復刻一模一樣的瞬間

人是一直在變化的。此刻的心境，此刻身體感知到的溫度，都只屬於這一個當下

腳下的路已浸進夜色。路邊草木的輪廓變得模糊，遠處零星的燈火次第亮起，一點一點散在人間。晚風依舊在吹，白日所有的喧鬧，都慢慢歸於沉寂

方才暮色裡的種種感受，沒有被我刻意收藏，也沒有被強行抹去。它們就安放在記憶的角落，不常被翻起，卻也不會徹底消散。或許某一個普通的傍晚，偶然抬眼看見落日，會猝不及防想起這一日的黃昏，想起那片慢慢沉落的雲霞，想起那一刻心底混雜的起伏

朝暮往復，日月輪轉。清遠的晨，有餘閒的暮，會一次次重新降臨。可每一個今天，都不會重來

世間所有的此刻，都僅此一回。眼前的光景，還有站在光景之中的我，皆是如此

夜色愈濃，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已然散盡。我踏著漸沉的夜色，走向燈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