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政治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人所共知,在中国历史上宦官的作用绝对不可忽视,这就自然提出“宦官政治”的问题。然而,宦官政治的要义何在,在史学与政治哲学两界,都未必已成为深思熟虑的问题。本文提出如下根本观点:宦官政治的要义,就是

麇集在最高统治者周围的一个特殊“家丁集团”的存在!

在这种意义上,对于宦官政治来说,原义上的“宦官”概念并不重要,甚至已不必要了。这样一来,在已经没有宦官的现代社会,亦可能有宦官政治,甚至出现宦官政治的真正兴隆!

古之宦官

宦官不是中国所独有,但也并非普遍流行于世界各国。像中国这样长盛不衰,且成为一种可观的政治势力,乃至决定国家之兴衰,恐怕在世界其他地方难得一见。在这种意义上不妨说,宦官就是中国的特产,是中国历史中畸形文化的典型见证。

中国古代国家制度颇为发达,国家政权内分工充分细化,很早就出现了种种专门官职,例如天官、地官、史官、谏官、宦官等等。其中宦官直接服务于君主与宫廷,处于最特殊的地位;而且其“阉宦”身份也是百官中的特例。

自古以来,在宫廷内外都积累了对于宦官深深的负面印象;只要说及宦官,就几乎立即浮现出某种污秽、猥琐、卑劣的形象。无论实际上宦官的面貌如何,一旦上述形象在人们心中扎根,就完全定格于历史,再也不可移易。

对于宦官负面形象的形成,作出最大贡献的第一个大宦官,是秦始皇的亲密跟班宦官赵高。在秦始皇染病、死亡、立嗣、宫廷内争直至秦朝覆亡这段大戏连台的历史中,赵高是宫廷中最有权势的核心人物,是各种重大事件的主要推手,是众多宫廷阴谋的主要策划与推动者;正是他策划了废太子扶苏、拥立秦二世胡亥、以及杀胡亥、李斯等等。正是这一系列宫廷变故导致秦帝国的覆灭。

宦官所拥有的种种劣性,在赵高身上几乎都被典型地呈现:阴险、残忍、狡诈、阳奉阴违、反复无常、愚昧无知、妄自尊大……。其中多少出于其秉性、多少来自职业习惯,今天哪能区分清楚?就在秦始皇理想中的万世帝业的开端,宦官的危害就如此之烈,这不能不将秦始皇“英明神武”的神话击得粉碎!

在此后的帝国史上,宦官制度逐渐成为定制,进入制度化的稳定运行。在帝国的辉煌阶段,皇帝还能有效执掌权柄,并不存在宦官左右朝政的问题。但一旦帝国坠入衰朽阶段,不断的宫廷纷争导致“弱主”常态化,宦官就有愈来愈多的机会参与朝政,直至形成“宦官专权”的局面。宦官专权与黑暗政治几乎就是同义语;中国历史上的一些最黑暗的时期,往往重合于宦官专权的鼎盛阶段。

下面是中国历史上几个最著名的宦官专权时期。

东汉末年,太后与幼帝共治天下成为常态,使得宦官介入朝政成为常事。所谓十常侍——十个最有权势的宦官——集团的专政,已经是十分黑暗的政治;而为扫除宦官而进行的宫廷斗争,导致董卓这种空前残暴野蛮的边陲军事势力进入中枢,使汉室朝廷更加黑暗。此后,就是为汉帝国准备后事了。

唐与汉并称盛世,唐之隆盛更达史上巅峰。而在宦官政治之烈这一点上,汉唐也并称于世。唐玄宗并非平庸之主,但他专宠杨贵妃酿成安史之乱,送走了唐之盛世。唐代宦官之标杆高力士,其权力就是来自于杨贵妃。

在中国历代王朝中,宋朝最具现代性——这意味着它具备很完善的文官体系,而且文官在分享权力与制约皇权上,都达到史上最高水平。在这种政治生态下,宦官专权的机会似乎显著减少。

明朝是最具特色的王朝之一,其主要特色就来自于其缔造者朱元璋!朱元璋是史上最坚定的反腐败、反宦官专权的皇帝,但其结果却是:明朝恰恰是史上最腐败、宦官政治最黑暗的朝代!朱元璋就是这样一个奇葩:他总是收获了他最不想要的东西,这有多不幸!明朝的著名宦官甚多,但仅仅是魏忠贤一人就足以盖过史上的所有宦官:他竟然捞到了一个“九千岁”的头衔!

近年盛行的清宫戏,已使清朝稍有名气的宦官都妇幼皆知,就不必我多说了。

恶政之首

宦官政治之为恶政,在这一点上古今论者并无岐见。至于其何以为恶政,古今看法就未必一样了。今天,对古人如何恶评宦官政治,不会有太大的兴趣,也不是我的关注点。我的分析重点是制度视角,但也不忽视世人的心理感受。

首先,宦官绝不是政治场域的合适入场者。宦官多半不具备必要的文化修养,不可能胜任官场任何有分量的工作。宦官的出身与历练都决定了其德才上的平庸。并非不重要的是,宦官的特殊身份所决定的不雅形象,使其很难成为众望所归的官场人物。

下面就要说到最主要的因素了,它就是:宦官政治是对常规政治合规运行的最大干扰。今人时时记住了一点:王朝政治不是法治。这固然大体没错,但不要忽视,中国官场治理的制度文化高度发达,隋唐以后尤其达到十分成熟的地步。对于这样一个制度化的官场,身居内宫的宦官大体上是局外人,是与官僚系统格格不入的一群人。

这些人介入的结果只能是:要么是原有的官僚机构与制度设施被弃置一旁,要么是不能融合的宦官与官僚各行其是,官场陷入混乱而不能正常运行。由宦官来充当外廷官员的领班,更是无法想象的局面。即使个别干练的宦官可能胜任某些官场事务,但也不足以整个地改变宦官干政的败局。我要强调的是,从根本上说宦官政治的后果就是:

外来权力的不当介入,打乱了依制度运行的官场秩序。

为便于表述,我将这唤做介入定律。依据介入定律,宦官政治必定是失序、无效的,甚至根本就是一种祸害!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历史上的宦官滥权,从来都导致政治的衰败与黑暗。有相反的例子吗?如果你认为有成功的宦官政治,不妨给我指出来!在看到这种事例之前,我只相信:宦官政治就是恶政!

我不知道,古代统治者对于介入定律是否有充分的认知。至少在王朝的肇建与上升期,统治者还有一定的清醒,还能够提出一些防范宦官政治的制度规定。例如,朱元璋就是如此。问题在于,即便对宦官政治的危害有一定认知的统治者,在特殊情势下,也会情不自禁地导入、接受并推动宦官政治。这种特殊情势主要包括:

常规官僚机构运行不畅、效率低下;最高统治者刚愎自用,不能与办事官员协合;最高统治者有依赖身边亲信的偏好,不喜欢或不习惯使用常设机构;常设机构被不喜欢的人所控制,统治者强烈希望改变这种局面,等等。

我将上述态势唤做介入时机。介入时机未必经常有,但肯定并不罕见。因此,历史上宦官政治屡屡出现,就不足为怪了。同时也说明了:根治宦官政治的方法,不在于多读圣贤书,也不在于清除无良宦官,而在于从根本上杜绝介入时机。要做到这一点,既依赖于最高统治者的英明,更依赖于良好的制度环境。

家丁政治

宦官政治之恶,可以说尽人皆知,没有人不深深反感。然而,在数千年王朝历史上,宦官政治却从未绝迹,且不时掀起险风恶浪,祸害天下。这也给野史裨闻、小说评书增加许多素材。但这一切都格调低下,难登大雅之堂。

现在你该庆幸:辛亥之后就不再有宦官,总算告别了宦官政治!如果今天还有人提醒你“警惕宦官政治”,想必你会不胜惊讶。

现在我就要提醒你了:不妨检视一下,前面所说的介入定律与介入时机,今天都消失了吗?如果你冷静、仔细而又客观,恐怕不能不承认:这些依然存在且有效啊。这岂不意味着,今天仍然可能出现宦官政治吗?为了不致被讥为时代倒错,不妨废弃“宦官政治”一词。恰好,有一个非常贴切的词可用,它就是“家丁政治”。不妨说,

家丁政治就是今天的宦官政治,而“家丁”就是今天的宦官!

或许你会立即发问:今天还会有家丁吗?当然有,而且并不罕见。陈阿大之于王洪文,王立军之于薄熙来,岂不就是家丁?当然,你也不要死磕字眼,以为家丁一定与主人签了私契,进入主人家中端茶送水。这种意义上的家丁无论存在与否,我都不感兴趣。此处所说的家丁当然是象征意义上的,不妨简单界定为:

家丁是这样的下属:他只忠于上司(即主人)而不必忠于国家,只无条件地完成上司交办的事情,而不考虑履行国家赋予的职责。

你不觉得,王立军正是薄熙来的家丁吗?只是,他后来还是背叛了,不愿意继续做薄的家丁了。

一旦厘清了家丁概念,何谓家丁政治就不言自明了。中国是否有家丁政治的问题,也无需怀疑:那个虽然短暂却惊天动地的“重庆王国”,其所推行的不是家丁政治又是什么呢?薄熙来何止一个家丁王立军,他有整整一个家丁团队!其成员既勤又狠,战果累累。倘这些人不是家丁,而是国家的忠实从业者,薄熙来的那个小天下何至于那样黑暗,何至于被批评为地道的文革复辟!那些家丁对于薄熙来的忠诚无可怀疑;但他们真正想到过忠于国家吗?他们的胡作非为对国家的破坏如此惨烈,他们真的没有丝毫感觉吗?

如果家丁政治只不过危害小小的重庆,那么也不至于是什么天塌地陷的事情。明白人当然知道,中国之大,岂止一个薄熙来!倘若薄熙来们都兴风作浪起来,这个国家还能不又来一个“史无前例”!今天,我们该庆幸薄熙来们终究还没有多到倾覆天下,还是该庆幸没有一个最大的“薄熙来”君临天下呢?

能无宦官!

行文至此,我相信不少人已经有自然的结论:国家的希望就在于,让今日之“家丁”或者“宦官”归于消亡。

但这可能吗?回答是令人失望的:至少在当下并无可能!

这岂不是说,当下还少不了宦官或者家丁?这没有什么特别可惊的,因为产生家丁的土壤还在,甚至十分深厚呢。

你不妨仔细观察一下我们赖以生存的制度环境与文化氛围。今日之社会生态的最主要特点就是:对于权力没有任何成熟、稳定、常态化的制度约束。几乎所有手握权力者,都堪称其权力范围内的小皇帝,他握有对其属下的奖惩予夺之权;他也清楚地知道,没有什么制度来约束他。任何从业者,在“忠于上司”与“忠于国家”之间进行抉择时,他会有一秒钟的犹豫吗?他十分清楚:

只有上司才是他真正的衣食父母!

只要有可能,官员们就将好使用的人从国家之手夺到自己手中,让其成为忠实的家丁。这种事情几乎成了常态。就是身居高位的人,也未必有心改变这种状态;或许他自己恰恰偏好于蓄养家丁!在高位者看来,一个由一级一级的“主人—家丁”组成的社会,至少能维持足够的稳定;还是稳定压倒一切啊。

如果看到了这一切,进而也认可了这一切,你还应当愤怒地声讨今日之“宦官政治”吗?你还能相信,当下已经到了消灭“宦官”的时候吗?或许,更可能的是你会怀疑:能无宦官?

此刻,我不能不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偶尔从互联网中看到,有人居然称一个位高权重的官员为汪公公!我素来不大看网文,地道的孤陋寡闻,不能理解为何要称公公。经人指点之后才联想到清宫戏中频频出现的公公。叫公公固然不雅,但直呼宦官岂不更难听?再仔细品评之后,终于有了某种顿悟:“公公”之名很贴切啊。

当今的华夏大地上,公公很多吗?这似乎不是最大的问题。我更关注的是:当下是否已经形成一个稳固的公公群体,它完全掌控着神州?对于这种群体的存在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即使没有,也一定有某个气盖山河的人出来造出一个!这种群体掌控天下,有一个现成的名词,它就是宦官专权!今日之中国,缺少的不是对传统宦官政治的厌恶,而是对今日之公公——家丁的认知与警惕。倘发达的网络时代依然有家丁横行,哪能说宦官政治已经退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