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散化之功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使许多国人最激动不已的事情,莫过于“倾举国之力办大事”。此中的逻辑自然是:效率来自集中;由此引申出震天的口号:
集中,集中!集中!!
包括集中人力、物力、智力,而最终压倒一切的是集中权力!在欢呼集中的一片赞歌中,如果冒出鼓吹分散的声音,那一定会遭到朝野的一致谴责。而分散的极致——分散化,就更罪不容赦了,哪里还谈得上“分散化之功”!然而,本文的论旨却偏偏是分散化之功!可能不胜困惑的你,或许会生出几分好奇心吧。

小岗村的故事

今天还记得小岗村的人恐怕不多了。如果在40年前,小岗村可是闻名全国的地方。其所以如此,也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有什么惊天胜景;仅仅是因为,这个穷乡村的农民实在穷得忍无可忍了,萌生出换一种活法的念头,竟然牵动了一场震惊全国的乡村革命!
小岗村位于皖北的黄河故道上,临近朱元璋的故乡凤阳。凤阳并没有因为朱元璋的发迹而变成富贵之乡,近几百年来都是闻名海内的贫穷之地,“凤阳”甚至成了贫困的代名词。正是这种地方,成了当代大人物抒发想象力的理想之地,他要在这种土地上“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这意味着移植人类历史上最先进的一种农业制度——集体化的公社制度。“最贫穷的土地”与“最先进的制度”,如此两极相合,正是大人物伟大构想中改天换地的理想场所。
这种富于幻想——更中听的说法是富于创意——的农村试验,在1958年的仅仅几个月之内,即风靡全国农村。不幸!这一伟大试验并未结出硕果,而孕育了真正的苦难之花!其后三年,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全国性大饥荒,数千万人沦为饿殍。这种大饥荒,与1930年代的俄罗斯大饥荒、乌克兰大饥荒等等,服从同样的逻辑:草率的集体化必然导致大饥荒!大人物应当有机会读到苏俄的历史,只是这种“历史之鉴”却被不幸地忽略了。
小岗村的18户农民,作为大饥荒的幸存者,在高度贫困中苦熬了接近20年,到临近1980年时,仍然朝不保夕,几乎近于绝望。从来都逆来顺受的这些农民,这一次表现出少有的大胆:18户农民秘密画押结盟,承包了生产队的土地,在公社制的掩盖下,开始了他们的个体经营。仅仅一年时间,就解决了他们的“肚皮”问题,从此走出饥饿!
小岗村人实际上只是干了一件很平凡的事:自作主张地收回从他们手中夺去的那份土地,从而实现了“耕者有其田”这一古老理想。今天看来十分平凡的事,在那个年代却近乎冒“谋反”的风险!18户农民的盟约中,甚至写进了这样的条款:如果其中某人因此而坐牢或者杀头,同约人将负担其家人的生活。他们比较幸运,没有重蹈此前做了同样事情的农民的覆辙,在万里、赵紫阳的保护下获得了耕种各自土地的权利。他们在无意中创造了中国乡土上的最大奇迹;为了纪念这一成功,今天的小岗村还留下了若干纪念物。

看不见的手

我不知道,小岗村的那18位农民今天如何;即使仍然健在,肯定也垂垂老矣。不要以为,他们后来得到的只是赞誉,其实也没少受指责。其中的两类指责是:其一,公社的坚定拥护者指责他们是摧毁公社制的始作俑者;这一指责似乎并不冤枉,但即便如此,农民们也是完全无心的。其二,理想主义者指责他们“功不当奖”,承包土地至多是一种权宜之计,农业的最终出路在于大规模经营,而这不是个体承包能做到的。但当年的当务之急是不饿肚子啊!
最后一种批评声音至今不绝,批评者多半是从来不知田地为何物的城市知识分子,他们是读官方的政治经济学教材长大的,只是牢牢地记住了:“个体经营没有效率”。他们并不知道一个更真实的结论:集体农业更没效率!后者被全世界的经验所证明,我不知道以色列是否能算一个例外。今天的现实是:几乎所有成功的农业都是个体经营,包括让全世界赞叹不已的美国大农场。当然,现代农业的个体经营,与小岗村农民的个体承包,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现代农业是高度发达的专业化协作的产物。
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小岗村的农民在无意中开启了一场革命:
以“分散化农业”取代“集中化农业”的革命。
分散化农业有两种优势:在较低层次的意义上,分散化让农民有更高的劳动热情,这是所有到过农村的知青都深有体会的。在更高层次的意义上,农业的分散化决策能更有效地配置资源,实现更合理的分工,让农业过渡到专业化协作的现代经营模式。今天全世界的经验都证明了:
农业集体化导向大饥荒;农业分散化导向现代化经营!
受分散化之惠者,当然并非仅农业而已,实际上包括经济的所有行业。这样,当代经济的格言,就是分散化而非集中化!至少在人类社会的可见的未来,繁荣的唯一希望在于分散化经济!
在20世纪,全世界的大多数经济学家都在干一件事:在理论上证明分散化经济能实现最高的效率。这一证明大体上是成功的,但在如何给大众解释这种经济理论时却颇费思量。实际上,借助于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这一经典表达,可以得到最好的说明:分散化经济依赖于个体决策,决策者并不能完全意识到其决策的综合效果,也就是看不到体现综合效果的那只手。但恰恰是每个人追求最大利益的分散决策,导致了总体效率的最大化。这就相当于,恰恰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指引一个最有效的经济!

分散化决策

如果说,现代经济学的研究开启了让“看不见的手”主宰经济的革命,那么,这场革命的继续进军,就在于“看不见的手”向其他领域挺进。下一个目标是政治领域:“看不见的手”能够主宰政治吗?初看起来,似乎难以置信:最需要激情、最需要打动公众的那只手,能够是一只无意识的“看不见的手”吗?将这样的手换成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的手,岂不更有效吗?
被现代政治进程反复证明的事实,恰恰不是这样:分散化政治才是唯一有效的政治!那么,什么是“分散化政治”呢?原来,它就是民主政治!
简单地说,现代民主政治就是选举政治。既然具有决策责任的人来自大众的投票,那么大众就借当选者之手参与了决策;这不是分散化决策又是什么呢?
此刻,另有高见的人一定会挺身而出,反驳上述说法:即使不用民主,也可以实现分散化决策啊。我们的领导是历史选择的,也是人民选择的,他们完全有权利代表历史与人民;他们的决策自然也就是人民的决策!
后一种决策是否代表了人民的决策,作为人民一份子的你,感觉如何呢?我相信你心中了然,只是不便说罢了。

乌克兰的故事

在社会生活领域,我们考虑了分散化经济、分散化政治。由此推而广之,容易想到分散化教育、分散化体育、分散化艺术、分散化宗教、分散化慈善、分散化医疗……。至于这一类的分散化是否确实具有优势,当然得就每一具体情况加以考察,并不能一概而论。
但如果一时兴起,继续猛推以上的“分散化”思路,说到“分散化军事”,那么,即使最激进的人也可能不以为然——军事分散化恐怕不行吧?从常识看来,似乎唯独军事领域非集中不可!
但经历了刚刚发生的俄乌战争之后,我的看法改变了。许多人认为,乌克兰的胜利实际上是西方先进技术的胜利。这当然不错,但并非完全如此。我要说,乌克兰的胜利也是“分散化军事战略”的胜利!
乌克兰所使用的“分散化军事战略”,简单说来就是:将参战的军事力量划分为若干规模不大的单元,每个单元配给一定战争资源,让其各自独立地使用其资源(包括随时供应的情报资源)、独立选择其攻击目标、独立地作出战术决策、独立达成其战术目标。
这种“分散化战略”不是乌克兰人的独创,而是美国的军事战略研究部门的研究成果,在十余年前开始小规模地试用。还在乌克兰战争之前,乌克兰就派遣一些军官去接受新战略的培训。这些军官返国后恰逢俄乌战争爆发,于是正好将新战略用上。
这些受过专门训练、精通现代技术、配备全套先进美式装备、骁勇无比的乌克兰人,带领不超过一个营的小股部队,在他们熟悉的乌克兰土地上快速行动,依据无人机甚至美军直接传递的高质量情报,机动灵活地选择打击对象,然后各自为战地实现战术目标。在无人机的全空域监控下,整个战争过程、战术效果、双方战损情况等等,都汇集到某个信息中心,因而使乌克兰参谋本部对战争进程了如指掌,能够随时调整战争资源的配置、调整对野战部队的指令。
所有这一切都在网络的高节奏、高精度协调下进行,俄罗斯军队所看到的,就如同他们在电脑游戏中所看到的,那种神话般机动灵活的力量,还能不傻了眼!曾经让全世界闻风丧胆的、世界第二大军事力量,就这样被他们原来不屑一顾的乌克兰军队击败了。
这种现代战争史上的奇迹,不仅让普京大惊失色,而且也让西方各国及全世界媒体惊诧莫名;所有这些人一时都不能完全了解,俄罗斯人究竟是被什么神秘力量所击败!如果此时有人说:击败强悍俄罗斯人的,不过是一小股一小股的乌克兰武装,人们能置信吗?

分散化浪潮

今天的分散化已经到头了吗?分散化是否已经成了老故事,今天时兴的是讲述“集中化”这种新故事了吗?
我没有什么理由能够排除后一种可能性,但至少目下看不出这一势头。我所看到的,仍然是到处在赶分散化的时髦。分散化的现象早已不是涓涓细流,而是汹涌澎湃的大潮。21世纪的世界舞台上,吸引大众目光的仍然是分散化浪潮。
别看今天统治世界的经济大鳄都是超级大公司,是特斯拉、苹果、微软、三星……,这些超级恐龙已如此臃肿,不可能行动自如了。真正在世界各地攻城略地的,实际上是他们那数量庞大的子公司,甚至是众多依附于大公司的独狼,他们才是新世纪的真正主角,是不可胜数的新设计、新产品、新风格、新样式等等的真正源头。就在超级大公司之旁,散落着层出不穷的、自由自在的高科技产业个体户或者小公司,他们未必喜欢那些集合了千百英才的科技大厦,宁愿窝在自己那狭小的私人办公室中,这些人是新时代的科技流民,是厌倦任何强势掌控的自由人,他们唯一熟悉且认可的集体,就是互联网共同体,他们只愿意在网络上实现“自由人的联合”。
分散化让人们日益远离权力、回归个人、奔向自由。
远离权力——无论是政治权力、经济权力还是精神权力,都关联着某种程度的集中化,而分散化则每天都在肢解、浸蚀、削弱这些权力。小岗村的农民的第一关注当然是不饿饭;他们并不完全清楚,他们之所以长期食不果腹,正是政治权力剥夺土地所致,而承包土地这一冲天壮举,让他们得以温饱,在无意中也远离了政治权力。
当今世界的主要经济权力,来自超级大公司对于经济资源的无所不及的掌控与垄断,能够削减这一权力的力量,正是无数独立经营的子公司、小公司、乃至“办公室企业”。或许,你并不讨厌马斯克其人,但你多半不喜欢他所代表的那种大公司理念、意图、经营习惯。如果是这样,你不妨选择远离他,从而远离大公司的经济权力。你不妨检视一下,看看乔布斯、盖茨、马云、柳传志等等经济大鳄,当初曾经与之患难与共的那些合作者今何在?许多人之所以离之而去,未必都被某个更大的利益所吸引,多半是远离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经济权力而已;独立性往往比经济实惠更有吸引力!
知识精英普遍以其某种程度上的独立性为傲。这种独立性来之不易,他们不能不屈从于种种不可摆脱的精神权力:行业统制、学术权威、家长式学术控制……。知识精英来自这些方面的烦恼,通常远远超过来自政治、经济等因素所造成的不快。在这种情况下,知识精英会倾向于选择做学术界的独狼:脱离任何学术组织、宗派、山头、小圈子,宁可放弃所有可能的好处,只图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回归个人——乍一看来,什么时候失去“个人”了?实际上,大家都失去个人久矣!不妨扪心自问:你还保留多少个人选择、个人爱好、个人风格?从什么时候起失去了这些?只要你不得不依附于某个集中权力、集中实体、集中信仰,你就不可能无所顾忌地倾注个人。陶渊明能够无拘无束地回归他的田园吗?除非他敢下决心挂冠而去,摆脱政治权力的约束。你会因为厌倦公司的种种烦恼,还在盛年就辞职归家、颐养天年吗?除非你家私雄厚,不在乎那点年薪,宁可尽早摆脱经济权力,回归自己的安乐窝。作为社会的人,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归属于某个“圈子”,总会将自己的某些东西留在圈子中;要完全回到个人,谈何容易!
奔向自由——马克思的最高社会理想是什么?是建立一个“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国家”吗?那就太将中国人的理想强加于马克思了。马克思的理想中,甚至不会出现“国家”二字!我敢说,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不知道,马克思最理想的人类社会就是:“自由人的联合体”!这样一个社会中,不会有阶级斗争,更不会有无产阶级专政,甚至也没有政府,没有上下级,也就没有“听什么人的话”……。可见,马克思理想中的自由,用中国理论家的话来说,就是“自由化”!任何集中化的方法,只可能愈来愈远离马克思的理想。如果要奔向马克思所称的那种自由,除了“分散化”方法之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