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位者戒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本文关注执政者其寿如何——此处说的不是自然寿命,而是执政生涯的寿命。在君主制下,这两种寿命一致,当然不值得讨论。在号称文明的20世纪,并不缺少“长寿的执政”:金日成50年,苏哈托30年,穆巴拉克30年,卡扎菲42年,卡斯特罗50年……。如此长久地躺在权位上,这些人不会深感疲惫与不适吗?不会求去心切、就如当年华盛顿心急火燎地返回弗农山庄一样吗?可惜,这种揣度远离事实——许多现代执政者对于失去权位,岂止非其所愿,简直如丧考妣!然而,这种极度的恋位,多半导向可悲的结局,于己于国都害莫大焉。因此,我不能不作此“恋位者戒”。

天堂地狱

对于醉心于权位之人,在位与在野区别之大,不啻天堂地狱!谁能作证?不妨请来几位知名证人:苏哈托、卡扎菲、穆巴拉克。只是这些人当下究竟在天堂还是地狱,却不得而知。

苏哈托(1921—2008)从1968年起,就在印尼坐满30年总统宝座。这个宝座可谓来之不易,据说整整耗去了50万条人命,其中大部分是华侨。那50万人的魂灵大概早已离开印尼远游了;否则,他们怎么饶得了这个屠夫?

在总统位子上,苏哈托可没闲着,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搜刮钱财、扩充家业。到1990年代,他已经实实在在地同时拥有两个帝国:其一是他凭借军队铁腕控制的那个巨大的穆斯林岛国;其二则是他花30年辛辛苦苦地聚敛起来的财富帝国。那时,他人近黄昏,哪还用得着那么多财富?留给子孙啊,岂能嫌多!

即便如此,即便他的财富与荣华胜似天堂,其总统生涯还是不能令人羡慕——其结局未免太凄惨了,那已近于地狱!他的命运本来不至于此,如果在1998年之前离去,怎么都会多保留一点东西。一定要熬到最后,就只有留下十余年的阳寿去享受牢狱、审讯、众叛亲离的无尽羞辱!他能够提前退场吗?既然总统位子胜似天堂,与对天堂的迷恋搏斗,世上几人能有胜算?

卡扎菲(1942—2011)在其宝座上的时间,比苏哈托还多了12年,岂不更幸运?但我料定他宁可不要这12年,就是因为多出致命的这一段,竟然等来了背叛、起义、逃亡,最后在一涵洞中毙命于起义者枪下。在其临终之际,我不知道他会如何估算一生的得失。他之所得并不下于苏哈托。这头“非洲之狮”的无限风光,已经超过苏哈托了;而有赖于利比亚沙漠中源源流出的石油,手中握有的美元简直无法计算,乃至对非洲穷兄弟慷慨无比,以此换来“非洲国家组织”的头把交椅。这种超级荣光岂不更加套住了他,让他更加恋位,更加欲罢不能,也就更加接近那惨烈的“涵洞结局”!只是,这一结局来得太突然,他已经没有时间细想这一切了。

穆巴拉克(1928—2020)统治了30年的埃及,无论其国际地位与政治影响力,都在利比亚之上,却是一个缺少资源的穷国;在这样的国家搜刮出数十亿美元财富,也实在难为这位独裁者了。或许,正是这笔家产的拖累,他更加恋位,更不愿适可而止,一定要等到2011年,让猝不及防的革命将自己捞到的一切被席卷而去,竟从天堂跌入地狱。这位晚景凄凉的独裁者,却出奇地长寿,一直活到92岁。我不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会如何思考自己的以往与当下。他会为自己未能及时引退而懊悔吗?即使临近事变之际,他都几乎高踞光辉的顶点,要在那时割断恋位之心,不太违背人之常情吗?

权力是春药?

我相信,有不可胜数的政治学家,研究过权力对于人的强大诱惑力。这种力量的机理是什么,其作用范围与界线如何,它有什么样的后果——诸如此类的问题对各方面的人士都不乏吸引力,但未必容易得出明确答案。

没理由高估卡扎菲,倒不是因为他最终成了失败者,而是他的一生败笔太多、劣迹太多。另一方面,我又不能不深感惊奇:卡扎菲一生活力四射,在国际舞台上动作频频,其影响力远远超出地理与国力的限制。他那几乎用之不竭的能量来自何处?我的回答就是:来自于权力,来自于在权力激发之下生长出来的生命活力。这是权力神奇力量的一个典型例子。

这表明,在最有利的情况下,权力的作用有如春药,它能激发深藏于权力者体内的活力,让其爆发出生命的激情、智慧的火花、意志的定力、不可遏阻的进取心……,让局外观察者觉得,同一个人在获取权力的前后似乎判若两人!

一个被春药激发的人,能够被阻止去行其所好吗?他能不迷恋于种种欣然接受的刺激吗?此中并无任何难以理解的机理,几乎就是一种简单的生物学反应。既然已经将权力比之如春药,那么,能得出什么类似结论呢?难道不应当如实承认,由权力所激发的活力具有不可阻挡的爆发效果,推动着权力者去披荆斩棘、一往无前,乃至建树平常人难以想象的功业,去获取平常人不可能指望的荣耀与无数子民的欢呼膜拜。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春药;但可以肯定,少有人主张迷恋春药。如果是迷恋权力这种春药呢?那么,其后果就更加严重,更为权力者所难以消受。前面已提到的苏哈托等人的事例,足以作为迷恋权位者的前车之鉴。但还需要某些进一步的分析。

首先,权力春药的消极后果更甚于其激励作用。迷恋权力,可能迷乱人的心智,弱化人的正常思维,让一个本来生机勃勃的人变得愚顽、腐朽、远离现实、反应迟钝,不足以应对千变万化的复杂环境。更严重的是,迷恋权力将扭曲人性,让一个本来具有正常人性的人变成一具权力机器,麻木寡情,不近常理,将亲情、友谊、信义等等人间真情置诸脑后。在最不堪的权力场中,你将看不到人,而只看到一具具权迷心窍的行尸走肉!

深度迷恋权位的结果,就只能成为晚年的苏哈托、卡扎菲……,成为被其子民彻底弃绝的独夫民贼,成为一具遗臭万年的僵尸!我不知道,迷恋的极致会达到什么程度;但似乎没有理由相信,一个尚未完全迷乱的灵魂,在如此明如白昼的历史镜鉴之前,能够完全无动于衷,能不萌发一点点迷途知返的用心!

生命的升华

在阅读史书时,我常不免掩卷而叹:命运无常的人类,幸而不只面对苏哈托、卡扎菲、穆巴拉克,更有机会面对华盛顿、玻利瓦尔、曼德拉,这些人能够把握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挂冠而去,为其治下的子民留下永远的记念与追忆。

一些人紧握权力直到棺材之前,一些人在如日中天之时即急流勇退;人间的世态竟会这样相隔千里,遥相映衬。你应为苏哈托们而叹息,还是为华盛顿们献上敬意?

现实与历史所昭示的毕竟是:华盛顿们太少,而苏哈托们甚多!因此,华盛顿们更难被人理解,更容易成为悠悠历史中的绝响!人们不禁要问:华盛顿们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匆匆挂冠而去呢?驱使他们作出似乎远离常情的决定的动机是什么呢?

我不相信,历史的观察者对此能够洞若观火,你自己毕竟不是华盛顿!不妨说,局外的观察者只能满足于某些揣测。

在我看来,在华盛顿们的意境中,已经完成了某种“生命的升华”,他们对于生命的认知与期待,已经异于常人了。我知道,在这一点上一些人已准备足够的高大上词语: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除了一心奉献于人民之外,不再有个人考虑……。我不认为,华盛顿会想这么多,他根本无意为“心灵鸡汤”熬制者输送原料,也不可能升入“心中没有自己”这种神仙境界。他的真实想法或许简单得多:不要老死在权力场中,没必要放弃无权无势、了无牵挂的自由自在!这种生活乃为弗农山庄所有,而为费城(美国最初的首都)所无。

这种人生境界很高尚吗?不妨直说,它既没有达到“圣人”级,也没有达到“神仙”级。本来,无论圣人与神仙,都不应树立为人生楷模;以杰出而真实的人作为楷模足矣,华盛顿就有足够的资格充当这种人生楷模。华盛顿并非圣人,但他实实在在地完成了生命的升华——认定自由自在的生活高于权位!这种境界既高尚而又平常,这在我们这个务求高大上的国度,却几乎无人达到。在现代中国,颇有圣人形象的“国父”孙中山,就是最被追捧的人世楷模了;但他实现了华盛顿那种水平的“生命升华”吗?

做虚夸的伟人易,做真正的伟人难啊!

去位之难

在高大上的空谈中并不能解释的问题,在现实乃至鄙俗的考虑下或许反而获得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几乎所有人都迷恋权位呢?仅仅是“境界低下”吗?难道就不可能考虑一种更简单、也更现实的解释:就是去位之难呢?

刘少奇在身陷文革风暴中心之际,曾面陈领袖,希望携家人去延安种地。在当时的局面下,这当然没有任何现实性。不少人讥讽刘少奇天真,我却更关注:去位之难是许多人不能不面对的情势。一旦到此境地,当然就不存在恋位的问题了。

去位之难,可能由多种原因造成。

已经说到,1966年的刘少奇,要去职也不可能了,领袖绝不会给他履行正式辞职手续的机会。

1966年的印尼总统苏加诺,能够主动下台吗?谅他不敢!在著名的930事件之后,苏加诺难免被军方追责,如果辞职,其风险之大可想而知,还不如赖在总统位子上熬着,一图侥幸。

1998年的苏哈托,他能辞去总统、退隐山林吗?雅加达那些暴怒的抗议群众,已经不打算给他这种机会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接受审判的下台总统,而不是一个退隐山林的辞职总统。

2025年的俄罗斯总统普京,其处境已不令任何人羡慕了。我不知道,是否有忠实密友劝其引退。我猜想不太可能有:一个诚惶诚恐地骑在虎背上的人,会轻易接受劝告下来吗?那实在太为难了。岂止普京,任何骑虎难下的在位者,都会面临这种艰难选择。他们不再是恋位,而是“不敢不恋”了!

上述情况,不过是政治博弈中的常情,就不必多说了。

恋无所恋

恋位者的险恶、去位者的为难,就该让人在权位上熬着吗?倒也未必,痛痛快快告退岂不美哉!但这需要一个条件:有关于安全性的制度保证!而这仅仅在法治社会中才有可能。

然而不幸,我们却生活在一个全世界最典型的人治社会中,权力更替的安全性根本无从谈起。否则,今天上峰也不至于那样无日不谈“权力安全”。你听到过美国总统成天大谈“权力安全”吗?即使最不堪的美国总统,也绝不会担心什么鸟人会伺机夺去其大位。

真正的权力安全,应当是和平退位的安全。对于这件事,我们虽然还不具备制度保证,但也不是没有相关的社会理想。传说中的尧舜禹禅让,岂不就是权力的和平更迭。当然,这种社会理想与法治社会的距离十分遥远。

一旦进入法治环境,动不动“给我20年”的那种普京理想,就不可能也不时兴了。因此,普京们不会对法治感兴趣。但即使恋位的独裁者,一旦大难来临,例如卡扎菲被起义者追入涵洞之际,也会希望法治来保护其生命,只是为时已晚了。

法治能够使延续了数千年的恋位痼疾、使腥风血雨的权力游戏划上句号,实在是功德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