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享永恒?

据可信文献,古代江浙地区曾出现过维持数百年的大家庭,其规模大至千人以上!可以想象,这些大家庭的开创者与传承人,一定忠诚地履行了维护家族绵延不绝的神圣使命,虔敬地相信:他们矢志维护的大家庭注定永传香火!这种信念中坚守的“永恒”,或许不无精神价值。在人类文明史上,永恒观念的意义更在于,它向诸多领域的延伸:自黎民至君王的人生,自草莽营生至安邦治国的事业,自蝼蚁之生至巨大宇宙系统的存续……,其中牵涉的永恒性,都吸引着人们的思考与神往。问题是,宇宙间真有“永恒”这种东西吗?它是一种值得追求的价值,还是一种陷人于迷茫的妄念?无论结论如何,你不会在“永恒”之前慨叹不已、驻足三思吗?

永恒之误

秦始皇对其子孙的帝业已筹划得十分周全了吗?没有啊,他的想象力“不过万世”而已,其“万零一代孙”就只能留下怨恨了!即使是“万世一系”,不还是停留在有限的圈子里吗?最主要的是,就连已经很有限的目标,秦始皇也远未实现!

在秦始皇之后,帝王们就现实多了,不再指望自己开创的帝业究竟是传千世还是万世,甚至根本不敢再提多少世代的延续了。

是否万世一系,都是帝王的家事,民间不可能有这种奢望与妄念。但也有例外,这就是“孔子世家”!孔子确实开创了奇迹——或者毋宁说是帝王们替孔家制造了奇迹——相对帝王而言,孔子不过是一介平民,却被赋予了帝王之尊。连帝业的传承至多也不过一二十代,而孔子世家已经差不多传到第80代了,而且,原则上还可一直传下去!这样一来,孔子之血脉是否真的实现了永恒呢?炎黄子孙真的需要永无穷尽的至圣先师吗?

在皇统、家世之外,还有其他不可胜数的传承,也在竞相争夺永久存在的权利。例如,秘诀的传承、技艺的传承、学术的传承、思想的传承……,这些也能指望绵延不绝、永垂不朽吗?这有什么好怀疑的,难道没听说过“天不变,道亦不变”?这句话的自然延伸就是:“天不灭,道亦不灭”。天灭不灭的问题属于天文学家,他人岂敢妄议;但“天不灭”至少是一能被大众接受的假设。而这一假设的逻辑推论岂不是:“道”将守永恒吗?进一步的问题只是解释什么是“道”了。至少,没人反对儒家传承的孔孟之道将延续下去吧,而这就顺理成章:孔孟之道该享永恒了!

但这不对劲啊。于是你开始怀疑,一定是上述推理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这有点微妙,姑且搁下不论。

更值得指出的是,上面对永恒的表述实在太累赘了,何不用我们祖上的一个最伟大的发明——万岁;岂不正是万岁表达了永恒吗?岂不应当大声喊出:皇朝万岁!至圣先师万岁!孔孟之道万岁!

如果,所有这些“万岁”都不过是虚言,它们在人们心中激不起一片浪花,那么,与这些“万岁”相联系的永恒就无意义了。进一步可以说,依据同样逻辑推论的永恒的幻影,也就破灭了。

到哪里去找回丢失了的永恒呢?或许,人类根本就不应当怀永恒之念吧?实在迷茫啊!

破局者

以为古人都在学秦始皇,陷于“万世一系”的迷局,其实并不尽然。自古以来都不乏通达之人,只是其意见难传达给大众罢了。

说到第一个例子,我特别要举一位帝王,正如在说及永恒时的第一个例子就是秦始皇。我要说的帝王是三国时的魏文帝曹丕。曹丕的文治武功并不显赫,而其人生哲学则十分透彻——或许恰恰是这种透彻之人,难成就宏图伟业吧。他如此看待人生:

生有七尺之躯,死为一棺之土,唯有立德扬名,可以不朽。

可见,除了为身后留下“德与名”之外,帝王并无不朽——也就是永恒——可言。至于“传之万世”这种事,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说有哪个现代人,痴迷于秦始皇式的“万世之业”,大概无人相信。但实质上同样的永恒信念,却大有表现,而且几乎时时在我们的耳边回响。离得最近的事例就是朝鲜的金家人,那算是当代最雄心勃勃的家族了,就是不太迷信者如我,也不能不佩服。但如果其雄心大到“誓将白头山血统永传下去”,我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朝鲜虽小,好歹也是一个两千万人的国家,竟然就只有“服从白头山”的命,这种事就是想一想,也很恐怖啊,还敢说出来?

就算金家式的“永恒”被普遍接受,也迟早会出现破局者。现代史上最著名的破局者就是蒋经国。如蒋经国自己曾承认的,他就是一个独裁者。希望江山永固,正是独裁者的本能。蒋经国的非凡之处,就是适时地突破这种本能。他在其权力还如日中天之际,就发出如下振聋发聩之言:世上没有永远的执政党!今天看来,他不过是说出了一个常识而已;而在当时,国民党政要恐怕无人敢附和他。我不免十分惊讶,蒋经国在那种环境下怎能达到这种认知,从而远远高出其同僚之上?恰恰是他这句简单的话,决定了台湾后来的政党轮替,也决定了今天台湾得以汇入世界文明主流。

普遍认为,蒋经国的执政风格高度亲民且朴实无华,并不显得是一个大智大勇而先知先觉的人,更不是什么大思想家。在国民党内,在某一方面超越蒋经国者大有人在。但恰恰是这样一个人,破除了国民党独家天下的神话。这种一姓一党独制天下的神话,正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主流认知,几乎没有人敢于公开挑战。单单是有人突破这种神话,我们的民族智慧就有理由得到全世界的尊重。鉴此,就知道蒋经国在中华文明史上该占什么历史地位了。

尽管如此,但今天再无蒋经国了!还有谁愿意或者敢于像蒋经国那样发声呢?难道今天再也没有什么待破之局吗?我们就静静地听着那悠悠的历史钟声吧。

有限的永恒

确实,当今中国没有破局者。不要抱怨泱泱大国无人才,或许更主要的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看到破局。此中涉及人类历史上的一个永久迷误:人类更愿意听任历史惯性的支配——过去如此,今天就不妨任其如此,或许还将永远如此!总之,破局既不容易,也十分危险,哪来那种破除现状的大勇之人呢?

在任何透彻之人看来,“永恒”都不是不可移易的结局;但另一方面的现实是,人们总不免推崇并期待着某种永恒。我们就一直踟躇于这一明显的悖论中。

要突破认知上的屏障,需要两方面的认识:

首先,我们得承认,“永恒”是人类文明不可缺少的要素,它有多方面的积极意义。你不妨想想,你能追求一种稍纵即逝的东西吗?暂时之物,从来不是我们愿意为之付出的奋斗目标;在本质上以及在心理上,人们总是追求某种永恒之物,唯有你意识中的永恒之物,才可能激发你的持久热情与动力。我们常常真诚地相信:我们奋力去争取的解放将是永恒的;我们努力争得的某种自由将是永恒的;我们的某项科技成就或者社会成就将是永恒的,如此等等。

无论人类如何理性、透彻,人心多半拒绝非永恒之物;人类的所有伟大创造,都系于对某种永恒的信仰。如果有人告诉你:你拼死拼活争来的一切,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你能欣然认同吗?我们在心理上需要永恒,是一个无可否认的现实。

另一方面,在认可上述意义上的永恒的同时,我们又不能不保持某种最低限度的清醒,明确意识到,盘旋在我们意识中的那个永恒,其实只是相对的、有限的,并非真正能与世长存!唯一绝对的东西只是:任何狂热信仰并奋力去争取的东西,都会有一个有限的寿命;这个寿命或长或短,不可一概而论。如果其寿命远远超过个人的自然寿命,那么,它就成了我们心中的永恒之物。难道,你不应以这种“永恒”为满足吗?在绝对的意义上,我们所信仰的永恒,或许不过是一种“短暂”,坚守这种“短暂”固然可悲,但人类恐怕永远摆脱不了这种悲剧。在这一点上,实在不宜想多了。

告别万岁!

如前所述,“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