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放大器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in #cn-society11 days ago

在朝鲜无人不知,他们的领袖无所不能:他能够驾驶火车飞机、用步枪打飞机、指导发射导弹、编导电影……,总之,就是当今世界最全能的人物。至于局外人,则多半不信,且不禁发问:这种超强能力来自何处?那么,世间就会有明白人告诉你:都来自一个神奇放大器,它能将芝麻放大为西瓜,也能将庸才放大为天才!这个放大器的驱动力,是一个更神奇的圣物,其大名唤做权力!有赖于由权力驱动的超放大器,人类有幸托庇于一系列超级天才!

由来有自

国人自古崇拜先王、崇拜圣人、崇拜帝君……,总之崇拜拥有超大权力的所有人。对于因握有权力而变得可畏的人物,即使神化都嫌不够,仅仅将其本事放大一点算什么!因此,放大伟人的能力,是我们自古以来的传统,也是先人们的熟路。久而久之,我们就习惯了这一切,并不觉得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放大了什么。如果偶尔遇到了平铺直叙,不见了放大,反而会觉得不自然、不合理、甚至不真实!于是,“吹牛”就成了华夏基因的一部分。

存于古籍经传中的“放大”资料,简直不可胜数、比比皆是;由于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下面不妨略举数条。

据说华夏先祖黄帝活了一百岁,带领先人征服了数不清的部落,尤其是制服了强劲对手蚩尤,从而赢得了天下——这意味着全世界都进入其版图之内,这既是豪气的极致,也是想象力的极致。

夏人似应是华夏族的主要来源。大夏开创者大禹,是第一个事迹比较清晰的古代帝王。据说,禹凭其神力与不倦的努力,将覆盖全中国的滔天洪水全部疏导入海,从此华夏人有了宜居的膏腴之地。禹因其功业盖世而赢得“全世界”拥戴,成功地召开了那个时代的“世界大会”,据说参加者有一万个国家!

此后的华夏领袖,其神力与神性不免稍稍下降,至于是实力每况愈下,还是“放大”的豪气逐代萎缩,以便更接近眼见为实的人们的观感,则难定论。不过,帝王们概为“天子”这一点,则保持五千年不变。在古人看来,“天子”已经是尊崇的极限了。即使再放肆的古人,也不敢超越天子,抬出“天兄”、“天父”之类的称谓来。

再往后,神化帝王的口气就越小,但也更形象生动。例如,就是正史上都分明地记载着:汉代的开国之君刘邦“斬了大蛇”;其斬蛇之地,或许今天已建为旅游景点。项羽是爭天下的失败者,但在史家笔下也得到了帝王的待遇:据说他“力能扛鼎”。现代人可能觉得这不算什么,但古人对于“功夫”的想象就到此为止了。

此外,即使对于勋臣贵籍,古人也是极愿用好笔墨的。例如,史籍中对张良、韩信、诸葛亮、魏征、司马光等等的赞词,无不达于极致,只是难以尽述,有兴趣者自己看去!

先圣开路

在任何人看来,“放大”都是极普通的行为,实在平凡之至。但我们的先人就有这样的智慧,将任何平凡之物打造成不朽之物,并昭示天下而推广之。即使是一件平凡之物,倘能整出其来龙去脉,进而发扬光大之,就会进入神化的境界。至此,一件真正的圣物就接近于降世了。

不过,用“放大法”制造圣物,有赖于“先圣”开基辟路,不是什么鸟人都可以擅开先河的。得交代一下,所谓先圣指孔圣人一类的“先师”。以“尊先王”奠定自己学说的孔圣人,始终将尊崇圣帝贤君作为一生的宗旨,一生都在全力推崇帝王、维护帝王、提升帝王,帝王就是孔圣人心中的唯一“圣者”,他的主张的精髓就是“歌颂圣者”,或者简言之曰“颂圣”。因此孔圣人规定了:

真正有价值的放大,只能服务于颂圣。

现在清楚了:以孔圣人为代表的先圣所开辟的道路,原来就是颂圣之路,而且在颂圣中让“放大”发挥核心作用。孔圣人的功绩在于将这件事纳入某种系统化的轨道,从而缔造了一件圣物:

颂圣文化!

这岂不将一件平凡之事打造成一个非凡之物!

问题是,在中华文化的辉煌宝殿中,真有颂圣文化的位置吗?

没问题!先圣早就为此准备了位置。自孔夫子时代至今,中国社会的主流价值与文人志趣的主流取向,就是颂圣。在中华文化中,颂圣文化的地位稳如泰山!

就这样,孔圣人所首倡的颂圣文化,就为千秋万代开辟了一条进身之路。我们该为孔圣人前无古人的开创之功而朝他一拜,还是为孔圣人用这一条路遮蔽了所有其他文化之路而失声一恸呢?

后圣效法

孔圣人以其独有的智慧与眼光开启了——至少是首倡了——颂圣文化,这可是震动当时、惠及后世的大事情,他是否有点太过自信了呢?他就不担心,后世人会真正遵其遗教吗?其实,这件事也没有初看起来那么严重;他根本无需考虑普通人,只需要寄希望于后世的“圣人”——也就是后圣——就够了。孔夫子或许并未完全预见到,在2500年之后的今天,就如孔夫子的时代一样,天下事就是由后圣说了算!

问题是,今天后圣是谁呢?当然,不再是那种峨冠儒巾的孔孟之徒了,而是西方大胡子圣人的后继者。如今的所谓颂圣,也就是歌颂后圣,这不正是今天的时代要求与钦定使命吗?

当然,依今天的正式官方说法,歌颂的对象还包括工农兵、祖国等等。但实际上,真正重要且实际看到的,是歌颂领袖,即后圣,这与孔夫子所提倡的颂圣恰好一致!能够说,这种歌颂不正是中华文化的伟大传统吗?但说今天的颂圣仅仅是重复孔夫子,倒不尽然。你想必记得,在著名的“延安讲话”中,一个伟大声音刻意强调的恰恰是歌颂!而且说明白了:在歌颂与暴露这两者之中,唯一被允许的只能是歌颂。对于那些反对歌颂、不歌颂或歌颂不力的人,官方一直持强烈的批判态度,普天之下谁人不知!

只是,正式官方文件中并未明确说明具体的歌颂方法。但这由典型示范及实际引导不容置疑地表明了,这就是运用本文多次提到的那个“超放大器”。放而大之,然后歌而颂之,实在妙极!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文坛奇观,有了历70年不衰的欢畅高歌!

因而就有了响彻全世界的大跃进赞歌,有了“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东风压倒西风”、“超英赶美”、“一天等于20年”、“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

进而有了史无前例的文革赞歌,有了“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有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工农兵上大学、管大学”、“工农兵全面占领文艺舞台”、“打倒帝修反,解放全人类”……。

当然还有比上述更响亮的领袖赞歌:“马克思主义的顶峰”、“最高最活的马克思主义”、“全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一切工作的指针”、“一句顶一万句”、唱响光明论……。

其中有放大的痕迹吗?用了放大器吗?“放大器”已经大得无以复加,人们反而不感到放大器的存在了。

放大圣迹

对于虔诚的“颂圣”者来说,放大了些什么、放大到什么程度等等,是不值得、也无意关心的。但对于希望了解真实现代史的各界学人,对致力于认知一个真实中国的全世界人士,对于那些意欲读懂20世纪之中国的后代,坦荡地告知他们:20世纪的中国颂圣者,创造了哪些放大奇迹,是至关重要的。

颂圣者的业绩多矣!岂能尽述,下面只是特别关注三件事:放大能力,放大业绩,放大神迹。

放大能力——这是华夏先人最擅长之事,这有“黄帝开创医术”、“周文王演八卦”等等神奇事迹为证。但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现代的“放大术”才真正让人惊心动魄。我们曾听到:“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舵手、伟大的统帅……”、“全世界人民的大救星”、“最伟大的哲学家、文学家、诗人……”、“为世世代代的中国人指明了方向”……。他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吗?简直无所不能啊。或许要担心的只是,目下这个人类舞台还小了点,就该去指导全宇宙!

放大业绩——我们曾听到:“他拯救了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人”、“他改变了旧中国一穷二白的面貌”、“他奠定了中国的工业化体系”、“他领导人民战胜了帝修反”……。在听到这些的时候,我们知道,有亿万人正在三年大饥荒的灾难中苦苦煎熬;而中外学者的普遍共识是:就规模与深度而言,那都是世界灾难史之最!这只是事实陈述而无涉放大——擅长放大的国人第一次免用超放大器!

放大神迹——在常识上似乎难以置信,在20世纪还会有什么神迹;“放大神迹”之说似乎更显荒唐。更恰当的说法似乎应当是“制造神迹”,这倒是先人们熟稔的传统与套路。我们的先人所制造的无数神迹,不少已经刻入人们的心中。

但20世纪的“神迹”究竟是什么呢?可不少啊,不妨一睹为快!

并不缺少圣地的中国,在20世纪增加了不少新的圣地,最著名者就是红太阳的升起之地,该地至今是“圣地崇拜者”的朝圣之地;最显赫的朝圣者甚至包括马化腾、刘强东、马云等商界大佬。圣地制造者同时也制造了“圣地迷信”,朝圣者衷心相信:朝圣能使他们消灾弭祸、招财进宝!许多劣迹昭彰的贪官,都兴致勃勃地赶往圣地朝拜,他们深信这有助于快速充实其钱袋!

另一个“神迹”没有这么直观,但绝不少影响力,这就是后圣著作的魔力。逛书店的人会注意到一景:有各种身份的人蹭在书店里苦读圣人书,他们倒不是寻求什么为善之路、成才之路,而是飞黄腾达之路。你只要看看他们所读书的标题,就心中豁然,那都是:“某某思想助你赢得商战”、“学某某思想应考”……。真是神啊!

败亡之道

以上所述的超放大器之用,都是主动之用、刻意之用。但还有一种用法,那就是“无意识之用”,其机制自然完全不同,但就其后果看来,同样意义重大——它们是败亡之道!

“超放大器”在这方面的作用实在太神奇了。这个神器一旦被制造出来,无论你用与不用,在合适的条件与气氛之下,它都会自动发挥作用。它放大的东西多着哩,包括权力者绝不乐见、恰恰想全部掩盖的一切,例如缺点、劣迹、污秽、失败等等。这些东西恰恰是统治者最忌讳的,哪肯去放大,亟亟于消灭掉还唯恐不及呢。因此,这些东西的放大只能是被动的、不得已的。

上述的放大真的存在吗?不妨看一个例子。

我不时看到这样的帖子:某人携五千亿美元赃款出逃了!像我这样不乏常识的人,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信;但我却不能完全断定无人相信。而这种难以置信的夸大之词,却每天出现在互联网上。

当下中国的腐败不太严重吗?当然不是。就说今日之腐败超过了民国、超过了晚清、甚至超过了大多数王朝,恐怕都不为过。即便如此,还是赶不上互联网作者的想象力。怎么说,网上所描绘的腐败景象,未免太夸张了。也未必是网络作者刻意为之,我更倾向于认为,这出自网络新闻的“自繁殖之道”,其中的机制十分微妙,今天还远远缺乏客观、深入的研究,是“网络社会学”的一块大有发展前景的处女地。

已经十分严重的腐败,经网络的加倍放大之后,给予人们的印象如何,就更不堪问了。贪腐者有点冤吗?我相信大多数人只会愤愤地说出一句:活该!其实,贪腐者是否冤的问题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如果社会普遍觉得腐败之症已经病入膏肓,那么就真的“岌岌乎殆哉”!这能使“后圣们”醒一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