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天山，身老沧州|三个一|月旦评

永嘉晋室南渡以后，文学多有发明，二谢、鲍照、沈约、江淹、庾信皆一时俊才，四声八病、文心雕龙、钟嵘诗品之类群起蜂至；建炎虽以重铸大宋基业为名，而日趋衰颓，文坛亦渐宕跌纤弱。
李纲、岳飞词虽存目不多，犹壮烈豪雄，使人怒发冲冠。张元干芦川词、张孝祥于湖词、陈亮龙川词，或文才不足，然皆气骨凛然，未尝有敢怒不敢言者。至于陆游放翁词、刘克庄后村词，颇见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无奈——“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陆游务观号放翁者，以剑南诗稿名天下，而固以词为枝节，《长短句序》云：“予少时汩於世俗，颇有所为，晚而悔之；然渔歌菱唱，犹不能止。今绝笔已数年，念旧作终不可揜，因书其首，以识吾过。”

这句话一波三折，很有意思。

年轻的时候风流浪荡，填了不少词，老来觉得不太好。填词有啥不好的呢？便是轻薄流宕。放翁跋《花间集》曰：“《花间集》皆唐末五代时人作。方斯时，天下岌岌，生民救死不暇，士大夫乃流宕如此，可叹也哉！或者出于无聊故邪？”态度明确得很，士大夫以天下为任，耻于安逸游乐。词，恰好就是最适于、最多用来写安逸游乐的文体，成了陆游年轻时贪玩的证据。后悔啊，既悔当初怎么那么贪玩，也悔贪玩还要留下罪证来。

可是后悔没用呀，这些罪证不是捂在床底箱子里面，反而早就广为传播，“渔歌菱唱，犹不能止”。就算烧掉手稿，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这里面还有一点窃喜：老夫的词还挺受欢迎的呢。主客观原因俱全，那是掩盖不了，也不想掩盖了。

不掩盖了，便收入文集，写下一篇《长短句序》，记录自己的过失。一段话里有喜有悲，有自责有自傲，终究归于淡然。虽然为年少轻狂、溺于儿女情长而羞愧，但并不否认，并不遮掩。能坦然面对，也算风度翩翩。

说是这样说，放翁词不乏豪迈之作——虽然总是豪迈一半。

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阵云高、狼烟夜举。朱颜青鬓，拥雕戈西戍。笑儒冠、自来多误。
功名梦断，却泛扁舟吴楚。漫悲歌、伤怀弔古。烟波无际，望秦关何处。叹流年、又成虚度。
——陆游《谢池春》

上片壮岁从戎，一腔豪情干云，气吞万里如虎。下片一转，只剩功名梦断，伤怀弔古。这是时代的必然。芦川、于湖的时代，金兵犹窥江不休，赵构即便耽于享乐，那也得先保住江淮，是故豪雄尚有出路。几十年转瞬即逝，金人在北方欢歌燕舞，临安小朝廷就更没有主动北伐的意愿了。放翁生不逢时，大家混混日子就好，你偏要搞事？怎么可能让你得志呢。经年累月，焉能不叹流年、又成虚度。

放翁词里，军旅之作不过两手之数，更多的是志存高远和肠断蘋洲。前者莫过于《卜算子·咏梅》，言志；后者以《钗头凤》为首，讬情。曰“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曰“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剑南诗稿虽曾学江西诗派，却并不拘泥。放翁词则更为自然、生动，意蕴悠长，如以下两首：

幽姿不入少年场，无语只凄凉。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
江头月底，新诗旧梦，孤恨清香。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东皇。
——陆游《朝中措·梅》

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斟残玉瀣行穿竹，卷罢黄庭卧看山。
贪啸傲，任衰残，不妨随处一开颜。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
——陆游《鹧鸪天》

前一首借梅咏怀，全篇明写梅花飘零，实则暗喻己身高洁。抛开寄托不谈，“江头月底，新诗旧梦，孤恨清香”读来自有云烟飘渺之美。后一首要发感慨，感慨总是对比。过去怎么样、现在可惨了；未来可以怎么样，现在咋就不能？说来说去，“丝毫尘事不相关”，便是想要为尘事谋，却管不了。“贪啸傲，任衰残”，不正是不忍衰残，思恋啸傲？这个关节读通，就知什么是“老却英雄似等闲”。

放翁一生，念念不忘匡复中原，好友稼轩亦然。稼轩呼“杀贼”，放翁“家祭无忘告乃翁”，气格不同而志趣相随，正可谓“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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