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基因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in #cn-history3 months ago

鲁迅有说刻薄话的名声,他的文章中就有这样的细节:在某个新生儿诞生时,一个贺喜者竟然说,此儿总有一天将死去!谁也不能否认,此人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实际上,不妨更“刻薄”点说:就在庆生宴上,新生儿的死亡过程就开始了;因为就在那一刻,潜伏在其体内的死亡基因即已开启,支配并蚕食着生命。死亡基因随时都在索人之命——这是科学掮客在危言耸听,还是宇宙间的铁律?真的,万事万物都携带着死亡基因吗?

生物学理由

谈死亡似乎不是什么好话题。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会说,这有什么不好谈的,尊重客观事实嘛。说的似乎也没错。但人毕竟是宇宙间的特殊存在——所谓万物之灵。人在潜意识中,相信灵魂是不死的;而不死的灵魂却接受不了肉体死亡这一事实,因此人们普遍忌谈死亡,自古至今莫不如此。

如果作为生物学话题谈死亡,应当就无碍了。人类之外的生物界似乎没有什么自我意识,不致太敏感。就是人类也不可能太敏感,如果太敏感,就进不了生物学,更别说当生物学家了。生物学家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与死亡打交道,其神经岂能不坚强!

我刚刚就读了一篇生物学文章,其中说到人体每分钟有多少万亿细胞死亡!濒死的细胞会有感觉吗?如果没有,那么比细胞还小得多的病毒,就更没有感觉了。但就是有人说:现在病毒越来越狡猾了,能够躲过人体中的抗体——今天的网络上,几乎每天都充满着这类胡说八道,人们还当作专家高论呢。

多细胞生物体不断有细胞死去,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人体需要不断排出废物,废物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死去细胞的尸体。当然,就在死去细胞之旁,有多不胜数的新细胞生长出来;否则,生命就无法维持了。可见,生命过程就是“生生死死”,没有止息,直至生命的终结。颇为恐怖的是,死亡就始于生命诞生的那一刻;说“新生儿”边生长边死亡,一点也不夸张。曾经学医的鲁迅当然知道这一点;是否应当着新生儿父母之面说出来,当然是另一回事。

人体的死亡至少可区分为如下三个层次:在微观上,是细胞的死亡;在中观上,是器官或者组织的死亡;最后在宏观上,是整个生命体的死亡。

死亡之所以发生,其机制是什么?是否存在某个“死亡开关”?是什么机理触发死亡开关?启动死亡的信息存于何处?其中是否有所谓“死亡基因”?这些,都是很有趣的问题,但已经进入了专家的话题,非局外人所能深谈了。

作为专业知识有限的局外人,我还是凭自己的判断持有一种坚定信念:任何生命体都携带着死亡基因;正是这种基因,在控制着生命的死亡过程及生命的终结。在这个意义上,所谓生死有命,是一点也不假的!但仅仅这一句话解释不了多少东西,因为在细节上死亡基因如何起作用,我们仍然一无所知!这种问题,已经进入“分子生物学”的层次,就完全交给饶毅、尹烨或方舟子们吧。

社会学理由

将社会视为某种有机体的观点,已经存在数百年了;尽管饱受批评,但如果仅仅作有限制的使用,或者仅仅在比拟的意义上使用,应当有益无害。既然将社会比拟于有机体,那么就不妨说到社会的细胞、组织、器官、死亡、基因等等。所有这些,今天都已成为社会学中的流行语言,甚至部分地扩展到大众语言中,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尽管如此,却没有什么理由断言,可以直接将生物学的现成结论搬到社会学中去;如果那样做可行,就不需要建立独立的社会学了。生物学的结论仅仅起参考作用,用以启发某些社会学思考;社会学的结论无论如何类似于生物学结论,都是需要独立论证的,而且在论证时只能使用社会学的方法与理据。

我们关注的只是死亡基因。

谈及死亡,既可以关涉整个社会或国家,也可以仅仅关涉社会的某个部分,例如某种制度、组织、政府部门、宗教、社团、部落等。不同于生物学问题,在社会领域谈论死亡不无风险,你能随便说“俄罗斯的死亡”吗?就是说俄罗斯“鞑靼人”的消亡,恐怕也要小心。不过,学者们与媒体人却常常百无禁忌,仿佛有某种特权。真的,今天已有人开始谈论俄罗斯的解体了!

如果说,不便于谈论某个特定社会机体的死亡,那么,一般地谈论社会的死亡呢?如果仅仅是确信:任何社会机体都存在死亡基因,那么,人们就不便一味反对。关涉社会死亡基因的概念与结论具有重大意义,它们将真正启示出许多有价值的研究。

至于某个特定社会死亡的问题,也不必完全排除。下面不妨以欧洲福利社会为例来作说明。

我一点也不想当乌鸦嘴,对幸福无比的欧洲福利社会大放厥词,说他们前景堪忧,正在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我当然不能作此预言。但任何一个诚实的社会学者,当他每天都目睹欧洲正在被“过度的”文明吞噬;看到其中的正常家庭越来越少,生育率越来越低,愿意就业的年轻人越来越稀缺,宁愿“躺平”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社会福利成本越来越不堪重负,来自不发达世界的移民越来越势不可挡;对于欧洲内外的恶势力越来越容忍宽宏,不作任何有效防范——你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除了惊呼“欧洲危矣”之外,还能提出什么救世之策呢?你不觉得欧洲正走在死亡的道路上吗?

对于社会而言,预言死亡已经不易,解释死亡基因就更难了。欧洲社会的死亡基因是什么呢?这应当是一篇重磅博士论文的题目,此处聊发议论不免有些轻率。但下述结论或许不无意义:死亡基因肯定不是单一的,具有某种多因素的构成,主要的构成因素就是:超低的生育率;超高的福利开支;近乎荒诞的社会均等化;对外部世界的过度开放,等等。一个更具综合性的因素是:对于扭转危险倾向的社会激励,其力度低到不起任何作用……。

此处并未特别引用专家的看法;他们的看法或许更完整、更专业;但我相信此处的意见并非不值一提。

这一类的思考价值何在呢?其价值就在于:它将推动社会去获取某些认知,在逐步积累的过程中形成社会共识,这种共识将影响实际的社会进程。至少,使人们对自己的命运有更切合现实的理解;对于自身的未来有更现实的期待。

政治学理由

从社会学领域进入政治学领域,似乎不是太大的一步,实际上仍然需要勇敢的跨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政治的面孔势必冷峻森严,不免让许多人踌躇不前。

首先遇到的难题是:你敢说政治上什么什么的死亡吗?提及已经死亡的东西没问题,例如流浪人口收容制度、劳动教养制度、一胎化政策等等。今天谈这些已不再有意义。提及其他稍现实的议题,完全可能敏感度陡增,几乎不容置喙。例如就说一个最轻松的吧:户口制度的存废问题。我相信,任何清醒而又诚实的人,都不能不认识到,今天这种形式的户口制度注定要死亡,至少不能照原样长存。但分明地说到它的死亡基因就难了。

下一个议题就更难了:它直通当下的核心问题——现行官僚制度的未来。当代中国的问题多矣,无数忧国忧民之士都在苦苦思索:救国之道何在?其实,稍稍明白事理的人,都已看出问题症结之所在,只是不愿明说罢了。大家都很清楚:当下中国最大的祸害,不是什么气候、环境、资源、人口等等方面的缺陷,而是目前的官僚制度;正是这种制度已经拖垮了一个庞然大物——苏联;它就不会再拖垮另一个庞然大物吗?

无论人们有多么不情愿,都不能不面对如下问题:

苏联式的官僚制度终究不免一死吗?

如果回答仅仅是“是与不是”,就谈不上多大意义,因为那不过是抛骰子而已。真正有意义的探讨是:

什么是官僚制度的死亡基因?

我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在研究此问题。我只想坦率地申明,这无疑是当代中国最有研究价值的问题;与此相比较,现今深宅大院中正在进行的大多数研究,即使是顶级的学术研究,例如大名鼎鼎的胡鞍钢等人的研究,也不过是一些儿戏!

我真不敢说,自己能够考虑如此宏大而又艰深的问题,不过,也不想放弃贡献一得之见的机会。

官僚制度的死亡基因的某些要素是明显的,例如特权、专制等等,这些早已成为痼疾,在全世界都不是什么秘密。对此,我不想再说什么。此处我要强调的只是一点:

官僚制度因其不受约束的自增殖导致的高速膨胀,是破坏力最大的死亡基因。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想象、或者已经想象过,中国官僚队伍的膨胀有多快。列举联合国发布的统计数字当然不无公信力,但今天似乎已不太起作用,因为人们已经听到过无数遍,无论耳膜与神经都已麻木了。在我看来,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以下事实:官僚队伍的庞大到了这样的程度,乃至这个队伍的管理者不能不发愁:如何继续养活他们且满足其永无止境的欲望!在大批公务员不能正常地拿到俸禄的危机时节,我相信有更多的人容易理解此处的分析。

死亡的故事

面对死亡基因,没有人能完全沉得住气。“生死存亡”,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天翻地覆的大事。面对个人、群体、国家或者制度的死亡,与之命运攸关的人是竭力抗争,还是听天由命?当然是极复杂的困难问题,不可一概而论。

人生天地间,目睹生老病死、兴亡交替,这些都是宇宙之常,对于其中的大多数死亡,就如同看待草木的一荣一枯,视之等闲,未必值得发出一声叹息。

但面对不同的死亡,人类毕竟有极不相同的感受。这件事首先与生命的长度有关。

在最短的一端,生死就在俯仰之间;仅仅短短一瞬,某些生命即已完成了数十度轮回!只有在实验室中,或者在某个“时间放大镜”下,那些瞬间完成的生死,才受到某种关注。

如果生命的长度足以与季节变异合拍,那么其生死频率就可能在人心中引发某种共鸣,引发一番生生息息的感叹。春天的冲动、夏天的闷躁、秋天的枯萎、冬日的萎靡,都是对生命轮回的一种回应。文人们在自己的诗篇中发出了无尽的咏叹,多少人沉醉在对世事荣枯的追忆中,如同不断重放人生的录影,让生命与死亡在梦幻中往返重复,以历尽人世沧桑、世道轮回。此中固然不缺生的快意,死的悲凉,但都只是一代间之事,远远够不上一个世代更迭的历史长篇。

人类对人生、历史、世界、宇宙的关注,本质上是超生命、超代际的;人在其对生命的感悟中、在其想象中,实现着对世代交替的某种通观与综合。人并非为一代人而活,而是为下一代、乃至无限多代人而欢乐与悲伤。在这种历史性的意境中,人不只是体验个体或者自身的死亡,同时也体验着先后反复的无尽的死亡,从这种无尽的死亡中感悟着“生之犹死,死之为生”!以此,最终消解了死之恐惧。

经历了如此多生命轮回、“阅尽”死亡的人类,是否已深入死亡之境,追踪死亡、捕捉死亡、囚禁死亡呢?特别,是否捕获到某种死亡基因,将其置于人们的注视之下呢?如果没有这种捕获,怎么谈得上对于死亡的追踪与控制呢?

真的,死亡是可以捕捉的,就有一个捕获死亡的真实故事。

在上世纪的美国,有一位黑人妇女罹患癌症,不治而亡,与死亡为伴去了。但她身上的某个癌细胞却被保留下来,存于某个实验室中。该细胞之所以受人注意,当然是非同一般,它有一种特殊的活性,竟然成了奇特的“不死之鸟”,它已经传下无数的后代……它们全都被保存在某个实验室中,一直接受着人们的观察、分析。

癌症一直被人们视为死亡的同义语,癌症就意味着死亡;那个似乎“永生”着的癌细胞,实际上就是“永生的死亡”,或者说已经被钉住的死亡,被囚禁的死亡。

那么死亡基因呢?那颗癌细胞中不可能不携带死亡基因;这一基因也不可能不随着该细胞的永生而永生,不可能不同样被囚禁在那个实验室中。我不知道,人们将如何去观察那个基因。这一切,对生物学家或许是极有趣的事。但对于没有那么多专业知识的普通人呢?他们对于死亡的认知、体验、遐想等等,会因此而有所不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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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ient-light, 哇! This is a profound and thought-provoking exploration of death, ranging from biological inevitability to societal and political implications. The way you weave in Lu Xun's poignant observation, the concept of "death genes," and apply it across different societal levels is simply brilliant.

I particularly appreciated your courageous dive into the politically sensitive aspects, questioning the future of bureaucratic systems. It's a topic that often goes unaddressed, and your insights are truly valuable.

The example of the immortal cancer cell is a fascinating way to bring the abstract concept of a "death gene" into something tangible.

This post is definitely a standout, sparking deep reflection on life, death, and the structures that govern us. What are your thoughts on the role of culture in shaping our understanding and acceptance of death? I'm curious to hear more perspectiv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