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穿越小说——星火燎原:从汴梁到撒马尔罕(第一章)

in STEEM CN/中文8 days ago

汴梁残梦

手指触碰到老旧示波器金属外壳的一瞬间,一股焦灼的酥麻感从指尖疯狂舔舐而上。那是电流击穿空气的鸣叫。陈旭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视野便迅速坍缩成一个惨白的、飞速旋转的点。心脏像是被巨力狠狠攥住,骤然停跳。
“嗡——”
耳鸣声如潮汐般汹涌。陈旭猛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合着泥土、香脂、廉价酒精以及牲畜粪便的浓烈气味。这股气味粗暴地塞进他的鼻腔,让他近乎窒息。
他正半跪在硬邦邦的、磨损严整的青石板路上。
这绝不是南大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和机油味的现代实验室。
“让开!眼瞎的腌臜才,敢挡樊楼的车马!”
一声炸响般的怒斥在他耳边爆开。陈旭还没回过神,一根鞭梢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哨音,狠狠抽在他身旁的青石砖上。火星四溅。他本能地向后一缩,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
视野骤然拉开。
喧嚣。这喧嚣像是从深埋地底千年的古墓中喷涌而出的活物。
眼前不是历史书上那些干瘪枯燥的拓片,也不是古板的黑白线条。这是一种极其浓郁、甚至显得有些扭曲的色彩——
长长的御街在他面前无限延伸,两侧林立的楼阁鳞次栉比,檐角高挑,像是某种巨兽的獠牙。巨大的红漆招牌在风中剧烈晃动,上面用龙飞凤舞的草书写着“李家角子饮子”、“曹婆婆肉饼”。无数色彩斑斓的绸缎从高楼间垂落,像是一场永不谢幕的盛大葬礼,又或是最为狂热的狂欢。
人流。如过江之鲫般的、穿着交领长衫的人流。戴幞头的书生、袒胸露乳的挑夫、浓妆艳抹的歌伎,他们在烟火气中穿梭、叫卖、争执、调笑。
陈旭感到一种巨大的、恶心般的眩晕感。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枚廉价的卡西欧电子表还在,秒针正发出微弱而机械的滴答声。在这一片充满古拙铜臭和腐朽脂粉香的空气里,那蓝色的数字屏显得异常荒诞,像是一颗来自外星的异物,突兀地跳动。
他的书包还斜跨在肩膀上,帆布的质感如此真实。
“这就是……汴梁?”
他嗓音干枯,仿佛吞了一口铁锈。
这和他记忆中的历史描述截然不同。书上说靖康年间的汴梁已是危如累卵,但眼前这番景象,分明是一场最后的疯狂盛宴。那酒肆里飘出的浓烈酒气,那珠宝摊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珠翠,还有御街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如梦似幻的皇宫塔尖。
太真实了。
空气中游荡着的不仅仅是香味,还有那种繁盛到极点而产生的、令人不安的酸败感。
他身前,一名身穿粗布汗衫的工匠正抡起铁锤,狠狠砸在一块红热的铁条上。一声又一声沉重的撞击,震得陈旭的耳膜生疼。每一次火星飞溅,都让他感到一种滚烫的疼痛感——那是切切实实的温度。
他感觉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滑过眼角。现代衣物的聚酯纤维在此时变得极不和谐,汗湿之后黏在背心上,冰凉刺骨。
他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怀揣着未来千年知识、却被命运狠狠掼入这台名为“历史”的巨大绞肉机里的蠕虫。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响,像是某种巨型怪兽的低吼,却被这闹市的喧嚣瞬间淹没。
陈旭的心猛地缩紧。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几天里,这片涂满油膏般的繁华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毁灭。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抠进了青石缝里。指甲缝隙里沾染了千年前的灰土。
在这繁花似锦的汴梁御街上,他感到的绝不是重生的狂喜,而是通体冰彻的战栗。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被喧嚣掩盖的背景音。那是无数头被激怒的蛮荒巨兽,正从地平线的阴影处发出的深沉咆哮。
几乎在同一瞬间,汴梁城那层如油彩般艳丽的繁华外皮,被生生地撕裂了。
“金贼破城了——!”
这一声凄厉的哭喊,仿佛在一锅沸油中滴进了一团冷水。御街两旁的酒肆、茶坊、珠宝摊位在那一瞬间凝固,紧接着爆发出了令人绝望的崩溃感。刚才还优雅摇扇的书生,惊恐得丢掉了手中的象牙扇,像受惊的野兔般没命地奔逃。
陈旭被猛地一推,那是一个尖叫着的妇人,她怀里甚至还紧紧攥着刚才买来的红豆酥,那点心此刻散落一处,被无数只忙乱的脚践踏成泥。
“别挤!都给老子滚开!”
陈旭感觉到身后的推力越来越大,人群像是一股失控的洪流,推着他向前踉跄。他看到刚才还卖力挥锤的铁匠,那通红的铁条跌落在雪地上,冒出一股扭曲的白烟。铁匠丢下锤子,顾不得擦汗,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狭窄的巷子里。
陈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风箱。
金朝的铁骑,李靖的万户军,这些名字在他大脑中如闪电般滑过。按照历史记载,这一天,汴梁的城门会在混乱中被从内部打开,或者由于守军的溃散而彻底沦陷。他知道,在这个节点,任何个人的英勇都是在与死神博弈,而且胜算为零。
他的视线掠过街道一侧,几个披着简陋皮甲、手持长矛的宋军士兵正逆着人流试图冲向前方的路口。他们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手中的长矛甚至因为手抖而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颤响。其中一人被奔逃的战马撞到,胸口瞬间塌陷,像是一个被踩扁的空罐头。
“那是送死。”陈旭在心里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冷酷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没有冲上去抢夺士兵的长矛,也没有试图去组织这群惊弓之鸟般的平民。他俯下身,顺手从一个破碎的成衣铺子里扯出一件半旧的灰布外打了个结。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显眼的、印着现代品牌Logo的卫衣,直接套上这件充斥着汗臭味的麻布衣裳。
他把书包背带缩到最短,紧贴在后背,再用外衣严密盖住。
“往哪儿撤?跟我走!去宣泽门!”一个腰悬长剑的低级军官在人群中嘶吼。
“不,不能去城门。”陈旭的理智在他脑海里尖声提醒。金人会封锁所有的出口。他们要的不是杀光所有人,而是俘虏,是资产,是战利品。
他选择了附近的一条幽深、散发着腌鱼臭味的死胡同旁的一条曲转巷弄。这里通往一个即使是本地人都不常去的棚户区。在那里,繁华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摇摇欲欲坠的民房和散乱的草垛。
巷战已经开始了。
就在他闪身进入巷口的刹那,一阵极其规律、沉闷的马蹄声从御街尽头炸响。紧接着是金属与甲胄撞击的铿锵声,那声音比宋军的喧嚣要沉重百倍,仿佛是铁流在倾泻。
惨叫声近在咫尺。
陈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幕让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那是三名金军铁浮屠。他们像是从传说中走出来的钢铁幽灵,人马皆披重铠,手中巨大的长刀在残留的夕照下闪烁着血腥的寒芒。他们根本不需要挥刀,仅仅是战马的冲撞,就将挡在身前的宋人平民撞成了一地的碎骨与烂肉。
一名试图抵抗的宋兵被长刀横扫,身体在空中甚至滞留了半秒,才断成两截,鲜血喷溅在原本洁白的积雪上,像是一朵丑陋且巨大的红花。
那是真正的屠杀。没有怜悯,没有对话,只有纯粹的力量对肉体的碾碎。
陈旭躲在那堆发黑的草垛后,指甲深深抠进手心的皮肉里,传来钻心的疼痛。汗水混着雨雪滑进嘴里,是苦涩的。
这一刻,教科书上那冰冷的“靖康之难”四个字,化作了温热的血腥气和死者临终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他看到了人性在极端恐惧下的剥落:有为了自己逃命而把同伴推向金军长矛的男人,有在混乱中为了抢夺财宝而互相残杀的混混。
这些原本在这太平盛世里过着平凡生活的汴梁人,在铁蹄下瞬间退化成了最原始、最自私的野兽。
他闭上眼,呼吸被压抑到了极致。这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他想呕吐。但他知道,最黑暗的一幕还远未到来。他必须活下去,哪怕是用这种像蠕虫一样蜷缩、像阴影一样潜行的方式。
他听到不远处有金兵的呼喝声,那是一种带着古老、粗犷且极具掠夺性的语言。在这个充满死亡与狂暴的雨夜里,陈旭的身后是正化为灰烬的文明巅峰,而身前,则是他这一生都无法逃避的历史黑洞。
风雪似乎大了一些,夹杂着汴梁城被点燃后的焦煳味。陈旭像一条濒死的野狗,手脚并用地爬进了一处坍塌的假山后方。这里原是某位达官显贵的内园,此刻却只剩下断壁残垣。前方不远处,是一座曾被文人墨客咏赞无数的精致凉亭,而现在,那里被一群披挂整齐、散发着浓烈肃杀气的金军精锐接管了。
冷。刺骨的冷意顺着粗布衣裳直往骨髓里钻。但陈旭不敢动,哪怕一根手指也不敢。
就在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个被他从历史书中读过无数次的男人——金军万户李靖,正端坐在一张从正厅里拽出来的红木交椅上。他那一身黑漆铁甲在火光倒映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面容冷毅得如同塞北的顽石。他正漫不经心地接过亲卫递来的酒碗,随手抹了一把胡须上的残酒,目光冷漠地投向凉亭中央。
那里跪着一群人。
陈旭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由于剧烈的跳动而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赵佶和赵桓。
虽然此时的他们早已没了画像上那份超凡脱俗的仙气,只有满身的泥泞与无法掩饰的战栗,但那种长期养尊处优积攒下来的贵气,即便在最狼狈的时刻,依然像是一道无形的讽刺,将他们与周围粗犷的金兵割裂开来。曾经的大宋皇帝,此刻缩在薄薄的单衣里,低着头,那双曾绘出《芙蓉锦鸡图》的手,正死命地抠着冻硬的泥土,指缝渗血而不自知。
“带上来。”李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感。
一阵粗鲁的拖拽声伴随着女人的低微惊叫。几名金兵像拖曳待宰的牲口一样,将几名女子拽到了空地上。陈旭认出了她们。即便发髻散乱,即便玉体横陈于雪地,那细腻如羊脂般的颜色和精致的五官,足以证明她们的身份——那些在史书里被寥寥数笔带过的后妃与公主。
“这就是宋人的‘娇贵’?”一名满脸横肉的金兵狂笑着,猛地伸手抓起其中一名妃嫔的头发,迫使她仰起那张写满了恐惧、泪痕交织的脸。那是曾经万众景仰的尊贵,此刻在粗糙的老茧下被肆意揉搓。
“李将军,此女乃是大宋亲王之妃,还请……”赵桓颤抖着开口,声音细如蚊蝇。
“请?”李靖冷哼一声,将酒碗重重掼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园中格外刺耳。他站起身,大跨步走到那妃嫔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在这儿,只有战利品,没有‘请’。”
他打了个旋指。周围的金兵心领神会地发出了一阵近乎兽性的哄笑。
接下来的画面,像是一场剥落华彩的噩梦。
一名金兵当着两位废帝的面,粗暴地撕开了那女子的锦袍。华贵的金丝蝉翼纱在暴力下发出了哀鸣般的撕裂声,露出里面如雪的单衣,紧接着是皮肉。那种对文明和尊严的亵渎是如此直观,以至于躲在暗处的陈旭感到额头的血管在疯狂跳动。
他曾以为自己了解历史。他在课堂上谈论“靖康之耻”,他在论文里分析北宋的军事积弱。他以为“靖康之难”不过是卷宗上的一段凄惨描述,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悲愤词句。
可现在,他闻到了那种味道。那种混杂着廉价酒精、汗臭、以及女性在极度羞辱下流出的冷汗味和恐惧分泌物的腥气。
那女子哭不出来,她的声音在喉咙里被恐惧掐断了,只能发出干呕般的抽泣。两个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男人,一个闭目等死,一个甚至把脸埋进了雪堆里,像鸵鸟一样试图逃避现实。
“看哪,大宋的官家。”李靖指着正在被金兵轮流羞辱、衣衫几乎被扯烂的妃子,对身后的部众放声大笑,“他们的江山,就和这些女人一样,只要你刀够快,随你怎么摆弄。”
哄笑声。震天动地的哄笑声。那是蛮荒对精致、暴力对文明的彻底嘲弄。
陈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崩溃。他眼睁睁看着一名金兵将那妃子的头按在泥水里,肆意发泄着原始的欲望,而李靖只是冷漠地看着,偶尔调整一下腰间的佩刀。那种冷漠比暴行本身更让他齿冷——在李靖眼中,这些贵胄并非人类,只是战利品清单上的一项,和几两黄金、几匹丝绸没有任何区别。
尊卑秩序在这一刻不是倒塌,而是被生生踩进了粪坑里。
他看到了那名皇室女子的眼神,在那惊鸿一瞥中,他看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那是一种魂魄已经死去的空洞。曾经所有的礼教、廉耻、尊严,都在这露天的凉亭前,在这些士兵腥臭的呼吸和粗鲁的动作下,化作了这乱世里最廉价的笑料。
陈旭的手死死抓着假山的岩石,尖锐的石棱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冲出去。如果他动了,下一秒就会有一根沉重的叉子穿透他的胸膛,或者被这些狂暴的士兵做成烤肉。
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碎了。他所谓的现代人优越感、他对历史进程的冷眼旁观、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知识,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这不再是故事,不是文字,是发生在他鼻尖下的惨剧。
“噗呲”一声。
李靖似乎失去了兴致,也许是嫌那个一直抽泣的妃子太吵。他随手拔出腰间的短刀,甚至没看对方一眼,随手一挥。
刀锋割开喉管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块湿木头被劈开。
鲜血在雪地上喷溅出一道极其刺眼的扇形红色。那色彩比刚才汴梁城里的任何油彩都要浓烈。女子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泥水里,那半截残破的锦袍在血泊中迅速变暗,抽搐了几下便彻底归于死寂。
赵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崩溃的嚎哭。
“别叫了,官家。”李靖在那具温热的尸体旁蹭掉刀上的血迹,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天黑之前,你们还得赶路。北边的风雪,可比这儿大得多。带走!”
陈旭死死盯着那具在积雪中逐渐变冷的尸体。那是大宋的残梦。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成了他视网膜上永恒的烙印。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不想也变成这雪地上的一滩烂泥,他必须舍弃掉那个属于“陈旭”的现代文明灵魂,在这野兽的荒野里,重新生出一副铁石心肠来。
凉亭里的血腥味还没散,李靖的命令已经像冰冷的铁钩一样甩了过来。陈旭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儿,但这副不争气的现代躯壳却在剧烈打颤,那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他咬破了舌尖,咸腥的血味让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恢复了作为一名历史系学生的残酷理性:如果继续窝在假山后面,等金人的清道小队过来,他只会成为一具没人认领的无头尸。
他尽可能缓慢地向外挪动,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但在这充满了混乱与死亡的园子里,运气显然没站在他这边。
“谁在那儿?”
一声刺耳的胡语炸雷般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冷硬声响。陈旭猛地窜起,正想借着残垣断壁往更深的暗影里钻,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半塌的假山上。
就在这一秒,一个巨大的黑影已经到了他身后。那是一个金军士兵,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油脂和羊奶臊气,大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狠狠掐住了陈旭的脖子。
“别……别杀我!”陈旭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求饶。
对方根本没想说话,只是狞笑一声,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劲风抡了过来。“啪”的一声,陈旭感觉自己的左脸瞬间麻木,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视野被打得一片血红。那士兵揪住陈旭的头发,像拖一个麻袋一样,粗暴地将他拽到了空地上。
几名原本在搜刮财务的金兵围了上来,他们打量着陈旭那虽然糊了泥但依旧显得有些异样的气色。其中一人用带血的长矛尖挑了挑陈旭那件粗麻外衣,露出了里面的现代书包带子。
“这是什么东西?”
在那矛尖即将刺入他胸口的刹那,陈旭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他不再是一个大学生,他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动物。
“献给……献给将军的!宝贝!”陈旭用嘶哑的声音大喊,同时双手抱头,做出一副由于恐惧而极度顺从的姿态。
那几名士兵停了下来。李靖的目光从远处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牲口的冷淡。哪怕是一件新奇的小玩意儿,在掠夺者的眼里也有它的价值。
一名队长模样的金人大手一挥:“绑了,丢进奴队。带走的时候一块儿搜。”
一根粗如手指的麻绳很快套上了陈旭的脖子,另一端系在前方一个已经破了半个脑袋的汴梁书生腰上。陈旭被猛地一拽,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随即被身后的驱赶鞭声逼着站了起来。
他被推进了一道由于无数人踩踏而变成泥沼的死胡同。
那里就是“奴队”。
那是陈旭在现代任何恐怖片里都没见过的景象。那是成千上万的、曾经在大宋京城活得体面的人。有穿着紫色官袍却丢了乌纱的阁老,有平日里在集市上最风光的杂耍艺人,更多的是那些被金人成捆绑起来的工匠和民夫。绳索在这长龙般的队伍中穿引,将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串串干枯的、失去灵魂的肉票。
空气中有一种死寂的绝望。没有人哭喊,因为哭喊的人已经变成了路边的尸体。
陈旭被推到了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身边。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已经碎了半边的铜盆,眼神空洞得吓人。那是开封府里有名的口技人,曾几何时,他的鸟鸣声能让满楼的食客叫好。而现在,他嗓子里只能发出像风扇报废般的嘶鸣。
“走!快走!”
北上的号角再次吹响,沉重且漫长。
陈旭感到脖子上的绳索开始收紧。他不得不迈开沉重的脚步,踩在同胞的血迹和汴梁城还没冷却的灰烬上。
他的内心在这一刻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坍塌和重建。他眼看着身边的那个老工匠因为体力不支倒下,随即被金兵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像丢掉一包垃圾一样踢进路沟。
他必须活下去。
这种意志像是一根钢钉,死死钉入了他的脑海。
在这个只有暴力和顺从的世界里,他开始利用那份超越时代的理性进行冷酷的计算。他观察着金兵的交接班时间,默记着头顶星辰的位置。他甚至从泥水里捡起一块被踩烂的干饼,尽管上面沾着马粪,他还是借着身体的掩护,一点点塞进嘴里,用那咸涩的现代唾液将其润湿,再强行吞下。
他开始尝试模仿周围人的顺从。他学会了在金兵目光扫过时迅速低头,把下巴缩进胸前,收敛起所有现代人特有的那种带着傲慢的眼神。他把自己变成这万千奴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像一粒灰尘。
当队伍走出宣泽门的那一刻,漫天的大火正将汴梁的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熟透了的紫色。
陈旭忍不住最后回了一次头。
夕阳的残晖正穿过滚滚浓烟,在那座已经倾斜的城楼上留下最后一道血色的剪影。那里曾是文明最高峰的余韵,现在却成了李靖和他身后那些铁骑的背景板。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雪花的冷冽和死灰的苦涩。
绳索猛地一震,前方的人群开始加速。陈旭深吸一口气,把那仅存的一点现代尊严塞进心底最潮湿的角落,转过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躯壳,向着那片吞噬一切的大北荒原走去。
晚霞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他这根现代火种,在铁蹄下开始求生萌发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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