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学生
英国大学有一个很容易让普通人困惑的问题。
一个英格兰本科生现在一年学费已经接近一万英镑。三年本科下来，仅仅学费就是接近三万英镑，如果再加上住宿和生活成本，总金额当然更高。
从学生和家庭角度看，这绝对不是一笔小钱。
但与此同时，很多英国大学却一直在说：
教本地本科生并不赚钱，甚至可能亏钱。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很容易觉得奇怪。
一年收接近£10,000，几十个学生坐在一个Lecture Theatre里听同一个教授上课，怎么会还不够？
问题在于，大学真正的成本结构，远远不只是“老师站在前面讲两个小时”。
一门课并不是只有那两小时Lecture
假设一个工程专业有100个学生。
表面上看，一个教授给100个人讲课，似乎效率非常高。老师的工资除以100个人，好像每个学生成本并不高。
但大学并不是只提供Lecture。
还需要Tutorial。
实验室。
设备。
软件Licence。
实验技术人员。
课程设计。
作业批改。
考试。
学生支持。
图书馆。
IT系统。
建筑。
能源。
行政。
质量保证。
职业服务。
心理健康支持。
招生。
毕业管理。
这些东西全部属于教学成本的一部分。
如果是一门需要大量实验的工程、化学或者医学课程，成本可能更加明显。
所以“老师工资÷学生人数”并不是大学教育真正的单位成本。
但更大的问题其实不是成本突然变高
而是收入很长时间几乎没有真正上涨。
英格兰本科最高学费2012年提高到£9,000，2017年变成£9,250，之后很多年基本没有变化。
但这十几年里发生了什么？
工资上涨。
能源价格上涨。
维修成本上涨。
实验设备上涨。
软件Licence上涨。
建筑成本上涨。
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涨。
如果一家企业2012年每件产品卖£9,000，十多年以后仍然只能卖大约£9,000，而工资和原材料已经上涨很多，这家公司当然会越来越难经营。
大学其实遇到的就是类似问题。
所以名义学费看起来很高，实际价值却一直下降
这是理解英国大学财务问题最重要的一点。
£9,000在2012年的购买力，和今天的£9,000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一个价格十多年基本固定，而通胀累计上涨很多，它的Real Value实际上是在下降。
这就像工资。
如果十年前工资£40,000，今天还是£40,000，不能说：
至少没降薪。
实际上购买力已经下降很多。
大学本科学费也是一样。
数字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
真实收入却在缩水。
那大学为什么不直接把学费涨到£12,000或者£15,000？
因为本地本科生学费并不是大学自己随便决定的。
政府规定上限。
这是一个政治上非常敏感的问题。
毕竟学生债务已经很高。
如果大学可以自由定价，很多家庭可能无法接受。
所以从公共政策角度看，限制学费有合理原因。
但这也产生一个非常直接的结果：
如果大学不能自由提高一类客户的价格，它就会寻找另外一类收入。
这就是国际学生。
国际学生的定价方式完全不同
英国大学对国际学生收费通常不受本地学生学费上限约束。
不同大学。
不同课程。
价格差别很大。
有些授课型硕士课程一年可能超过£20,000。
一些商科、工程或者名校课程可以更高。
这就产生了一种非常明显的Cross-subsidy。
一个国际学生支付的学费，不一定只用来支付他自己的课程成本。
其中一部分盈余可能帮助大学支持：
本地本科教学。
科研。
实验室。
博士生。
建筑。
其他没有足够直接收入的活动。
从整个大学角度看，这些资金最后都汇入同一个复杂的财务体系。
这就是为什么英国大学突然非常重视国际学生
并不只是因为“国际化”听起来很好。
国际学生当然能够增加校园多样性，也有教育和文化价值。
但现实的财务逻辑同样重要：
他们能够支付更高学费。
英国高校2024/25学年来自国际学生的学费收入大约£124亿，已经占整个高校总收入约23%。
三十年前，这个比例大约只有5%。
这不是一个很小的变化。
它意味着英国大学整个商业模式已经越来越依赖一个以前相对次要的收入来源。
从单个大学角度看，这个策略完全合理
假设本地学生一年只能收£9,500左右。
国际学生可以收£25,000。
而增加一个学生的边际成本并不会增加到2.5倍。
那么当然应该多招国际学生。
如果我是大学财务负责人，也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增加国际招生。
开受国际学生欢迎的硕士课程。
扩大商学院。
建立海外招生办公室。
和教育中介合作。
这些都是非常理性的决定。
问题在于：
当所有大学同时做同一件事情，整个系统就开始出现新的风险。
因为国际学生并不是稳定的公共财政收入
他们可以选择美国。
加拿大。
澳大利亚。
欧洲。
新加坡。
也可以留在本国。
而选择英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很多大学无法控制的因素。
签证政策。
毕业以后能不能留下工作。
汇率。
航空成本。
国际关系。
家庭经济情况。
英国政治环境。
甚至一场战争或者疫情。
这意味着大学把越来越多固定成本建立在一个相对波动的收入来源上。
这在商业上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假设一家工厂有30%的收入来自一个客户
只要这个客户稳定，一切都很好。
甚至可能非常赚钱。
于是公司扩厂。
招聘。
买设备。
增加管理人员。
问题是，一旦这个客户突然减少订单，整个公司立刻受到影响。
大学依赖国际学生也是类似道理。
区别只是国际学生不是一个客户，而是一个客户群。
但这个客户群可能同时受到同一项签证政策影响。
所以它们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分散。
这几年英国大学已经开始感受到这种风险
国际学生数量在2022/23达到高点以后，之后两年有所下降。
其中一个重要背景，就是英国对部分学生家属签证规则的收紧，以及全球国际学生市场竞争变化。
一项移民政策改变，对政府来说可能主要是边境和人口政策。
对大学来说，却可能立即变成：
Revenue Shock。
这就是为什么大学管理层如此关注学生签证政策。
不是因为大学突然变成了移民机构。
而是因为签证制度已经和大学资产负债表连接在一起。
这其实暴露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英国到底把大学当成什么？
公共服务？
教育机构？
科研机构？
还是国际出口产业？
答案可能是：
全部都是。
而问题恰恰也来自这里。
如果大学主要是一种公共服务，那么国家应该稳定提供足够资金。
如果大学主要是一门生意，那么大学应该拥有更多定价和经营自由。
但英国现在的模式比较像：
本地教学价格受到高度限制。
政府直接资金又不足以完全覆盖成本。
于是要求大学自己到国际市场赚钱填补缺口。
这实际上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混合模式。
一方面，大学承担公共任务
培养英国医生。
工程师。
教师。
科学家。
进行基础研究。
支持地方经济。
推动技术创新。
另一方面，它又需要像商业公司一样竞争国际学生。
做Marketing。
管理Brand。
开海外办公室。
研究不同国家学生喜欢什么课程。
某种程度上，一所现代英国大学已经同时是一家：
学校。
研究机构。
房地产运营商。
国际招生公司。
甚至某种程度上的酒店和住宿运营商。
这比很多人想象的复杂得多。
最有意思的是科研
很多人可能认为大学科研主要靠研究经费。
UKRI给一个项目£1 million。
大学就拿£1 million做研究。
听起来应该很清楚。
现实并不总是这样。
很多研究项目并不会完全覆盖大学为项目实际承担的全部成本。
实验室。
建筑折旧。
行政。
IT。
设备。
Principal Investigator时间。
各种Indirect Cost。
最后大学可能仍然需要从其他收入来源补贴科研。
而其中一个重要来源，就是国际学生学费。
所以会出现一种非常反直觉的情况：
一个中国或者印度学生来英国读一年硕士，支付的学费，可能间接帮助支持一项和他课程没有直接关系的英国科研项目。
这就是现代大学复杂的Cross-subsidy体系。
这也是为什么简单问“国际学生是不是占了本地学生的位置”经常不够准确
不同大学和不同课程情况当然不同。
但从财务角度看，高学费国际学生有时候并不是在抢本地学生资源。
反而是在帮助维持本地学生能够获得的教学和研究环境。
这并不意味着国际学生数量越多越好。
而是说明大学内部的钱不是每一块都严格隔离的。
一个部门赚的钱，可能支持另外一个部门。
这在大型组织里非常普遍。
企业其实也是一样
一家汽车公司可能靠SUV赚钱。
但同时开发利润很低的电动车技术。
一家软件公司可能靠Cloud赚钱。
然后用利润支持AI研发。
一家制造企业可能有一个非常成熟的产品线提供Cash Flow，再用这些钱开发下一代技术。
大学国际学生收入实际上也扮演了一部分这样的角色。
问题不是Cross-subsidy本身。
问题是它是否过度依赖一个容易波动的来源。
Office for Students今年就再次提醒大学不要过度乐观
一些大学在财务规划中仍然假设未来学生数量和学费收入会快速增长。
这种Forecast看起来当然很好。
未来招生更多。
收入更多。
问题自然解决。
但监管机构明确警告，高校需要准备更加现实的Scenario。
因为全世界都在抢国际学生。
英国并没有自动拥有无限增长的市场。
这是商业计划里一个非常普通的错误：
把过去的增长率自动延伸到未来。
假设过去五年国际学生每年增长10%
Excel很容易做出一个漂亮Forecast：
明年再增长10%。
后年再增长10%。
五年以后收入非常好看。
然后大学根据这个预测：
盖新楼。
增加员工。
扩课程。
借钱。
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很多成本是Fixed Cost。
学生少了可以迅速减少多少成本？
通常很有限。
建筑还在。
员工合同还在。
实验室还在。
贷款还在。
所以收入下降10%，利润或者现金流可能下降远远超过10%。
这和航空公司非常像
飞机一天只坐60%和坐90%的乘客，飞这一趟的主要成本差不了三分之一。
飞机还是飞。
机组还是要付钱。
机场费用还在。
所以最后那30%的乘客可能决定这趟航班到底赚钱还是亏钱。
大学也有类似的Operating Leverage。
一个Lecture Theatre有100个位置。
坐100个人和坐80个人，教授工资基本一样。
建筑成本也基本一样。
那20个人减少的学费收入却非常真实。
所以学生数量的一点下降，对财务结果可能产生很大的影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大学现在开始裁员和重组
从外面看，很容易问：
大学每年收这么多学生学费，为什么还要裁人？
问题是过去大学扩张的时候，也增加了大量固定成本。
学生增长。
员工增长。
建筑增长。
服务增长。
如果后来学生数量突然下降，组织很难同步缩小。
这和我们前面讨论邮政系统其实有一点相似。
网络扩张容易。
收缩非常困难。
但提高本地学费也不是一个简单答案
从大学角度看，当然希望收入跟着通胀上涨。
但从学生角度看，£9,000多已经非常贵。
如果变成£12,000甚至£15,000，会立即产生一个政治和公平问题：
大学教育到底是谁承担？
学生本人？
纳税人？
还是雇主？
这其实是英国高等教育争论几十年的核心。
没有一种方案是真正免费的。
如果学生少付，政府就需要多付。
如果政府少付，学生就需要多付。
如果两边都不愿多付，大学就只能继续找第三个付款人。
过去十几年，这个第三个付款人很大程度上就是：
国际学生。
所以“大学为什么这么依赖留学生”真正的答案，可能不是大学特别贪心
而是整个制度慢慢把它推到了这里。
本地学费受到限制。
政府教学补贴有限。
科研并不能完全覆盖全部成本。
员工和基础设施成本不断上涨。
那么一个大学管理者还能从哪里寻找Margin？
国际学生就是最明显的答案。
这并不意味着这是一个理想答案。
只是说明在现有激励机制下，它很容易成为最理性的答案。
但任何依赖单一收入来源的系统，最后都会面对风险
如果未来英国进一步收紧学生签证。
如果印度和中国学生更多选择本国大学。
如果美国重新变得更有吸引力。
如果澳大利亚放宽政策。
如果英镑突然升值，让英国留学成本增加。
大学都可能迅速感受到影响。
而它们没有办法像普通公司一样说：
这个市场不好，那我们明年就关掉一半工厂。
大学有学生。
有在读博士。
有长期科研项目。
有社区责任。
有几十年的建筑贷款。
它是一种非常难快速调整的组织。
所以真正健康的大学财务结构，可能还是需要更加多元
本地学费。
政府教学资金。
研究经费。
企业合作。
知识转移。
慈善捐赠。
国际学生。
继续教育。
专业培训。
如果其中任何一项变化，都不会立即威胁整个机构。
这其实和个人理财、企业经营是同一个道理。
不要让整个系统依赖一个变量。
我觉得英国大学现在面对的困境，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大学教育到底值多少钱？
如果培养一个工程师真实成本一年需要£15,000，但政治上只允许向学生收£9,000多，那么剩下的钱一定要有人出。
不可能通过会计方法让那£6,000自动消失。
政府出。
企业出。
国际学生出。
其他课程出。
或者大学降低成本。
最终只能从这些地方找。
这就是很多公共服务里非常容易被忽略的一点。
价格受到控制，并不会让真实成本消失。
它只会改变谁来支付。
NHS也是一样
病人去看医生的时候没有看到一张£300账单。
并不意味着那次医疗没有成本。
税收替病人支付了。
道路也一样。
开车经过普通道路没有每公里刷卡。
并不意味着道路免费。
社会通过另外一种方式买单。
大学学费也类似。
讨论“学生应该付多少”很重要。
但还应该继续问一句：
剩下的钱谁来付？
也许这才是国际学生在英国高等教育里真正扮演的角色
他们表面上是来英国购买教育服务。
实际上还在某种程度上帮助维持一个更大的大学生态系统。
这也是为什么国际学生政策不能只从移民数字看。
它同时是一项：
教育政策。
出口政策。
科研政策。
地方经济政策。
人才政策。
当然，它仍然首先应该服务于真正的教育质量，而不能把学生简单当成Cash Cow。
因为如果大学只看到收入，而忽略教学体验，最终品牌本身也会受损。
最终英国大学面对的是一个很普通、但很困难的商业问题
你拥有一种社会非常需要的产品。
但主要客户支付的价格受到限制。
成本不断增加。
另外一个高利润客户群可以帮助补贴整个系统。
于是你越来越依赖这群客户。
短期非常合理。
长期却形成集中风险。
这其实不仅是大学的问题。
很多组织都会经历同样的过程。
一个客户特别赚钱。
一个市场增长特别快。
一种产品Margin特别高。
慢慢地，整个公司都围绕它扩张。
直到有一天外部环境发生变化，才发现：
原来过去的成功，本身已经制造了新的脆弱性。
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也许已经不是：
英国大学应不应该招这么多国际学生？
而是：
如果英国希望继续拥有世界一流大学，同时又不希望本地学生承担大幅增加的学费，那么我们到底希望由谁为这套系统支付真实成本？
只要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大学对国际学生的依赖就很难真正消失。
因为教育可以有公共价值。
科研可以有长期价值。
人才培养可以有国家战略价值。
但教授工资、实验设备、电费和建筑维护，最后仍然需要今天有人付钱。
感谢大家阅读！
你觉得英国大学未来应该怎样解决这个问题：提高本地学费、增加政府投入、继续依赖国际学生，还是要求大学大幅削减成本？如果国际学生学费实际上正在补贴英国本地教学和科研，你觉得这种模式是否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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