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和邮局
如果回到二十年前，我可能会觉得互联网最终会把邮局消灭。
Email代替信件，网上银行代替账单，电子合同代替纸质文件。很多以前必须通过邮递员送到家里的东西，现在几秒钟就可以到达手机。
这个判断一半是对的。
我们确实越来越少寄信。
但互联网同时创造了另外一种东西：
快递。
Amazon、Temu、Shein、eBay以及无数网上商店，每天把大量实体商品送到普通家庭门口。
所以今天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信越来越少，包裹越来越多，但一些邮政系统的财务状况反而越来越困难。
美国邮政USPS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表面看，这应该是一门越来越好的生意
电子商务大发展以后，每个人家门口的包裹明显比过去多了。
一个家庭一周收到三四个包裹并不奇怪。圣诞节或者Black Friday期间，门口甚至可能每天都有快递。
直觉上看，邮政公司拥有全国配送网络，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事实上，USPS的包裹业务收入确实在增长。
但问题在于：
收入增加，并不意味着成本结构就变好了。
这件事情对很多行业都成立。
邮政真正昂贵的地方，不是把东西从纽约运到芝加哥
而是最后那一小段。
Last Mile。
最后一公里。
想象一个包裹从一个大型仓库出发。
几千件商品可以装进同一辆卡车。
几十万个包裹可以经过同一个分拣中心。
飞机、铁路和长途卡车都可以实现很高的规模效率。
但到了最后，问题突然改变了。
邮递员必须开车进入一条居民街。
停下来。
走到门口。
放下一个包裹。
再回车上。
开几十米。
再停一次。
这个过程很难像数据中心一样无限Scale。
一辆货车一天能跑多少户，是有物理上限的。
更麻烦的是，邮局不能只去“赚钱的地方”
普通快递公司可以选择市场。
人口密集地区。
订单量大的客户。
物流效率高的路线。
如果一条线路长期亏损，理论上可以少做甚至退出。
但国家邮政系统通常承担Universal Service。
也就是说，不管一个人住在纽约市中心，还是一个很偏远的农村地区，都需要提供基本邮政服务。
这听起来很正常。
但经济含义非常大。
假设一条城市街道上有500户家庭
邮递员开几公里，就可以完成大量投递。
平均到每一封信、每一个包裹上的成本比较低。
换到一个偏远农村。
两户人家可能相距几公里。
为了投递一封价值不到一美元的信，车辆可能需要开很远。
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商业公司最喜欢的客户。
但公共邮政系统不能简单说：
你家太远，不送。
所以邮政网络最大的价值之一，也恰恰是它最昂贵的地方：
它必须存在于几乎所有地方。
以前这个成本比较容易分摊
因为过去每个家庭每天收到很多邮件。
银行账单。
信用卡。
电话账单。
政府文件。
杂志。
明信片。
商业信件。
同一个邮递员反正要去这一户，可以一次送很多东西。
每增加一封信的边际成本非常低。
这实际上是邮政网络非常漂亮的一种经济模式。
固定成本很高。
但量也很大。
然后互联网出现了
银行账单变成PDF。
公司发Email。
政府开始电子化。
朋友发WhatsApp。
照片放Instagram。
一张纸从一个城市送到另外一个城市这件事情，突然变得没有必要。
于是传统邮件数量不断减少。
问题是：
邮件减少50%，邮递路线不会自动减少50%。
这就是邮政行业真正困难的地方
假设一个邮递员负责1000户家庭。
过去每天给其中900户送信。
今天只给500户送。
工作量当然下降了一些。
但他仍然需要经过差不多同样的街道。
车辆还是需要。
仓库还是需要。
分拣系统还是需要。
邮局还是需要。
员工还是需要。
也就是说：
Volume下降得很快，Infrastructure却不能以同样速度下降。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成本结构。
很多基础设施行业都有这个问题
自来水网络。
电网。
铁路。
通信。
邮政。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网络建立以后，固定成本很高。
如果客户数量增加，效率通常很好。
因为可以让更多用户共享同一套基础设施。
但反过来就麻烦了。
用户减少以后，管道并不会自动变短。
铁路不会少几公里。
电线杆也不会因为人口减少自己消失。
网络型行业非常喜欢增长。
却非常不擅长收缩。
那为什么快递不能把这些损失补回来？
因为一封信和一个包裹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一封普通信可能只有几十克。
几百封信可以放在一个袋子里。
邮递员一次拿几十封没有问题。
包裹却完全不同。
一个鞋盒。
一个空气炸锅。
一箱猫粮。
一袋卫生纸。
几十公斤宠物食品。
全部占空间。
一辆车能装多少包裹，有非常明显的限制。
包裹还增加了一些传统邮件不存在的问题
需要扫描。
需要追踪。
有时需要签收。
可能放不进信箱。
需要走到门口。
可能需要再次投递。
可能被偷。
可能需要退货。
消费者对配送时间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以前一封信三天到和四天到，很多人并不会特别在意。
但Amazon告诉消费者：
明天到。
甚至今天晚上到。
整个行业的服务标准因此被重新定义。
于是邮政系统面对一个很奇怪的变化
它失去了最好处理的产品：
轻、小、标准化的信件。
却增加了更复杂的产品：
大小不同、重量不同、需要追踪的包裹。
看起来都是“送东西”。
单位经济性却完全不同。
这就像一家工厂原来每天生产100万个完全相同的小零件，现在客户告诉它：
以后数量少一半，但每一个产品都可以不同。
收入可能没有下降。
生产复杂度却大幅增加。
Amazon更让这个问题变得有意思
Amazon既是USPS非常重要的客户，也是它潜在的竞争者。
这听起来似乎很矛盾。
但其实非常合理。
Amazon自己建设物流网络，首先会选择最划算的部分。
人口密集的城市。
订单量大的地区。
一天可以送很多单的路线。
而一些配送密度比较低的地区，继续交给USPS反而更加经济。
为什么？
因为邮递员反正要去那里。
这就是USPS最特别的资产。
全国每一个地址几乎每天都会有人经过
如果你是一家普通物流公司，想把网络做到这个程度，成本非常巨大。
所以Amazon自己建设了大量仓库、飞机、货车和司机以后，仍然没有完全停止使用USPS。
今年双方达成的新协议，保留了Amazon原有USPS包裹量的大约80%。Amazon每年给USPS带来的业务规模大约60亿美元左右。
这说明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一个网络可能财务上很困难，但战略价值仍然非常高。
这两件事情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铁路可能亏钱。
但整个城市需要它。
医院可能财务压力很大。
但不能因此认为医院没有价值。
电网需要巨额维护投资。
但没有人因此认为电网应该消失。
公共基础设施的价值，很难完全通过一张利润表表达。
USPS尤其如此。
它不仅是一个快递公司。
还承担政府文件、药品、支票、法律文件以及偏远地区基本通信等功能。
所以简单问：
为什么不让亏钱的邮局倒闭？
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但反过来，也不能因为它是公共服务，就认为亏多少钱都无所谓
如果一个系统每年持续亏损，最终还是需要有人支付。
提高邮票价格。
提高包裹费用。
减少服务。
政府支持。
增加借款。
或者减少成本。
这些选择最终都会落到消费者或者纳税人身上。
所以公共服务真正困难的地方往往不是：
要不要提供？
而是：
提供到什么程度，以及谁来付钱？
USPS今年就已经再次提高了邮票价格
一类邮件邮票从78美分提高到82美分。
逻辑很简单。
邮件量下降。
固定网络还在。
那么剩下的每一封邮件就需要承担更多成本。
但这里马上会出现一个很经典的问题。
价格提高以后，一些人会更少寄信。
邮件数量继续下降。
于是单位成本进一步上升。
再提高价格。
再减少用户。
这可能形成一个非常危险的循环。
经济学有时候把这种问题叫Death Spiral。
这和很多传统服务正在经历的事情很像
纸质报纸。
固定电话。
银行网点。
传统电视。
现金。
这些东西都没有突然完全消失。
问题是，当用户从100%降到50%、再降到20%以后，维持原来那套基础设施越来越贵。
因为最先离开的通常是：
容易数字化的人。
容易服务的人。
留下来的用户反而可能更加依赖原来的服务。
银行网点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年轻人几乎所有事情都可以在手机银行完成。
于是银行关闭Branch。
对大部分人来说没问题。
但真正需要柜台的人是谁？
老人。
不熟悉数字服务的人。
需要处理复杂业务的人。
可能也是最难转换到线上服务的人。
所以数字化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规律：
平均成本下降，并不意味着最后那一批用户的服务成本也下降。
有时候恰恰相反。
邮政网络也是一样
最容易数字化的信首先消失了。
账单。
广告。
私人通信。
但无法数字化的东西还在。
护照。
实体商品。
药品。
包裹。
某些法律文件。
偏远地区配送。
于是系统剩下来的工作未必更简单。
甚至可能更难。
这也是为什么“数字化可以降低成本”这句话需要非常小心
如果一家公司能够把旧系统彻底关闭，当然可以节省很多钱。
但如果必须同时维护新旧两套系统，情况可能完全不同。
银行要维护App。
同时还要保留一部分Branch。
政府提供网上服务。
同时还需要纸质渠道。
企业使用云系统。
但旧数据库仍然不能关。
这就是所谓的Legacy Cost。
新系统已经来了。
旧系统却还不能走。
结果最昂贵的阶段往往恰恰是中间阶段。
邮政行业现在可能就在经历这种转型
传统信件没有完全消失。
包裹经济已经高速发展。
于是它必须同时拥有：
传统邮件网络。
包裹分拣系统。
车辆。
邮局。
数字追踪。
大量员工。
复杂的退休和福利体系。
与此同时，还面对UPS、FedEx、Amazon和其他物流公司的竞争。
从商业角度看，这不是一个轻松的位置。
但USPS有一样东西仍然非常难复制
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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